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几个穿着普通、身上还带着灰的年轻人，后面跟着一个头发遮脸的高个子，一个穿着黑毛衣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他的目光在黄大哥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脸上重新挂上那副职业化的微笑，点了点头，叫了一个服务员过来带路。

    服务员穿着跟门口一样的深红旗袍，走路的步子不大不小，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我们听不懂的歌。她带着我们上了二楼，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暗金色的壁纸，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得像是蒙了一层纱。

    黄大哥今天戴了个帽子，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把额头和头发都遮住了，只露出下半张脸。他垂着头走路的时候，从侧面几乎看不清他的长相——帽檐的阴影把他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只看见一个下巴和那道刀疤。大龙走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咧着嘴调侃：“土狗放洋屁，还搞什么穿搭。”

    话刚落，黄大哥的手抬起来了。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一个人在伸手拿桌上的水杯。他的两根手指精准地扣在大龙的后脑勺上，“邦”的一声，脑瓜崩。声音不大，但很脆，像弹在空心的木头上。

    “嗷——”大龙捂着后脑勺往前窜了两步，龇着牙回头看了一眼。黄大哥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插在裤兜里，帽檐底下的脸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大龙摸了摸后脑勺，那里隐约凸起了一个小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黄大哥的手又从兜里抽出来半截，赶紧把头转回去，老老实实走路了。

    包房比较大，正中间一张大圆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桌面上转盘是玻璃的，擦得透明发亮，能照出人影。靠墙是一排深色的实木沙发，沙发上铺着暗金色的坐垫，坐上去软硬适中。

    墙上挂着一幅大尺寸的国画，画的是牡丹，红红绿绿的，花开得很满，挤在一起，像一群在抢镜头的演员。窗帘是双层的那种，纱帘拉着一层，外面是深色的遮光布，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一截，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着。

    我们几个人坐下之后，空了好几个位置。服务员递过来两本菜单，封面是皮质的，烫金的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把一本递给王语，一本递给娟姐。

    王语这个吃货，拿到菜单就开始翻，翻得很快，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菜名上点来点去：“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的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服务员在旁边飞快地在点菜机上按着，指头像鸡啄米一样。

    大龙这个憨货也凑过去，把菜单从王语手边扯过来一半，指着上面带图片的菜往下点：“这个红烧肘子，来一个；这个蒜蓉粉丝蒸扇贝，来两打；这个——”

    我一脚踹在大龙的小腿上，不重，但角度很准，刚好踢在腓骨头上。他的腿晃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我正瞪着他。

    “妈的，你也是股东，老子到时候先用你的钱！”

    大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腿上的疼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笑得很欠揍：“随便呗。反正哥没钱了就找你，爱咋咋地。”

    听到这话我也是没招了。大龙这憨批，我是真没辙。你说他傻吧，他什么都懂；你说他精吧，他干出来的事没一件是人干出来的。这种人就像手里的沙子，你攥紧了，他从指缝里漏；你松了，他整把整把地往下掉。总之就是——你拿他没办法。

    我瞪了他一眼，懒得再说。

    点的菜不少，服务员最后确认菜单的时候报了一遍菜名，报了大几十秒才报完。白切鸡、红烧肘子、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鲈鱼、椒盐排骨、干煸四季豆、酸菜鱼、毛血旺、糖醋里脊、宫保鸡丁、麻婆豆腐、上汤娃娃菜、还有一个冬瓜排骨汤。加上王语点的那些七七八八的，摆了满满一桌子。盘子摞盘子，碗挨碗，转盘上都快摆不下了，有些菜得转一圈才能夹到。

    服务员又抬了两箱啤酒进来，绿色的玻璃瓶，瓶身上挂着水珠，一看就是从冰柜里刚拿出来的。开瓶器放在桌上，瓶盖一个接一个地崩开，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我看着满桌子的菜，心里头忍不住滴血。这么多菜，几千块肯定是打不住了。我低头瞄了一眼菜单上没标价的那些菜——清蒸鲈鱼、椒盐排骨、那两打扇贝——心口像被人用小刀一下一下地划。我忍不住又踹了大龙一脚，这一脚比刚才重了一些，凳子都跟着晃了一下。

    大龙装作没感觉，连表情都没变，还是咧着嘴跟旁边的李昊打趣，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碗筷都被他们的胳膊碰得叮当响。

    菜上得差不多了，热气从盘子里冒出来，混着酱油、醋、蒜蓉、花椒的味道，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拧成一股温暖的白雾，慢慢升到天花板，散开，吸进空调的出风口里。啤酒瓶的瓶口冒着白气，倒在杯子里，泡沫浮在面上，一层一层的，像小型版的浪花。

    林奇端起面前的啤酒杯，转了一下，杯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