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鸽是寅时走的，卯时的早朝开始之前，他已经回到了安王府。

    “东西放到了？”

    “放到了。”

    灰鸽蹲在院墙根底下，把沾了一裤腿的泥蹭掉，“王宏家的书房窗户用的是铜插销，老式的，一根铁丝就拨开了。卷轴搁在他砚台旁边，纸条压在下面，位置摆得端端正正。”

    “王宏什么时候起床？”

    “他家的灯寅时三刻亮的，老奴走的时候听见书房里有翻纸的声音。”

    萧尘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嚼碎。

    “那就等著吧。”

    这一等，等到了巳时。

    阿九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出事了出事了！”

    “慢点说。”

    “太和殿上打起来了！”

    阿九扶著门框喘气，“御史大夫王宏当殿弹劾兵部武库司郎中赵庸，说他倒卖军械，资敌通燕，罪当凌迟！”

    “然后呢？”

    “王宏把一叠单据摔在赵庸脸上，上面全是兵部军械库的出库编号，每一把弩每一批箭的去向都列得明明白白。赵庸当场就瘫在地上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萧尘把花生壳往桌上一堆。

    “太子呢？”

    “太子站在前排，脸色很不好看。王宏念到第三张单据的时候提了一句兵部左侍郎张大人的名字，张大人就是之前在太子宴席上带头弹劾安王的那个，王宏说军械出库的批条上有张大人的签押。张大人跪下去磕头喊冤，太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皇帝什么反应？”

    “灰鸽的暗桩说，皇帝听完王宏的弹劾之后，让赵庸当殿自辩。赵庸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臣冤枉。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然后王宏把最后一份文书掏出来了。”

    阿九咽了口唾沫，“那是一份血影殿的收货签押，上面盖著血影殿的暗记，收的货正是兵部武库司出库的那批重型破甲弩。弩臂上的编号对得上，交货地点在西域，经手人的化名王宏也查出来了，就是赵庸的表侄。”

    “这份签押从哪来的？”

    “王宏没说。他只说有义士暗中送到他书房的。”

    萧尘站起身，走到窗口，推开半扇窗子。

    外面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积雪上，刺得人直眯眼。

    “阿九，你刚才说赵庸瘫在地上了？”

    “嗯，被两个御前侍卫架起来的。”

    “他有没有看太子？”

    阿九回忆了一下。

    “看了。灰鸽的人说赵庸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回看他没有？”

    “没有。太子一直盯着自己的靴尖。”

    萧尘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好。”

    这个好字的分量很重，连顾长歌都从柱子旁边走过来多看了他一眼。

    “阁主，赵庸这条线算是断了。但太子那边”

    “太子不会认的。”

    萧尘回到桌前坐下，“王宏弹劾的是赵庸，不是太子。赵庸是兵部的人，太子可以把所有罪名推到赵庸头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他在宴席上连亲舅舅都能卖，何况一个赵庸。”

    “那这一刀不是白砍了？”

    “谁说白砍了。

    萧尘拿起桌上一颗花生剥壳，“赵庸是太子在兵部武库司的钉子。这颗钉子没了，太子往后想从武库司往外偷军械，就少了一条路。”

    “而且”萧尘把花生米放进嘴里，“赵庸知道的事太多了。他在诏狱里熬不过三天，一定会咬人。他咬不咬太子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他咬不咬得出玄鹤卫的线。”

    顾长歌站在桌前，手按在刀柄上。

    “所以阁主要的不是赵庸，是赵庸被关进诏狱之后，谁会来灭他的口。”

    “长歌，你越来越聪明了。”

    阿九在旁边插了一嘴。

    “万一没人来灭口呢？”

    “赵庸手里捏著太子和兵部通敌的证据，同时还可能知道玄鹤卫残部安插在六部里的暗桩名单。”

    萧尘把花生壳吹到桌子边上，“这种人进了诏狱，太子不敢杀他，因为杀了等于做贼心虚。但玄鹤不一样。”

    “玄鹤会杀他？”

    “玄鹤一定会杀他。”

    萧尘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赵庸活着就是个定时的火药桶，随时可能把十五年的布局全部抖出来。玄鹤在暗处藏了这么多年，不会容许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阿九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