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他把这页纸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把三页纸全部叠好，从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里有笔墨和三张空白的细纹宣纸，纸质跟赵庸写字用的那种一模一样，是灰鸽提前准备的。

    萧尘把赵庸的三页供词铺开，对着抄了一遍。

    他的字写得不快，一笔一划都照着赵庸的笔迹来，连那些潦草的地方都刻意还原了。

    抄完第一份，他把墨迹吹干，又抄了第二份。

    抄到第三份的时候，顾长歌端了一碗面条进来。

    “吃点东西。”

    萧尘左手夹面条往嘴里塞，右手继续抄。

    面条吃完的时候，第三份也抄好了。

    三份供词摊在桌上，跟原件并排放著，字迹的差别不超过一成。

    “第一份走鹿鸣谷暗道，交韩青山，让他转呈我爹。名册上涉及北境军中的几个人，周定邦排在最前面，我爹看到之后会知道怎么处理。”

    萧尘把第一份供词装进竹管里，用蜡封了口。

    “第二份走草原商线，交沈万两在通州的分号，由分号的人转送进安王在天狼关的帅帐。这一份是给韩青山用的，上面的银两去向和接头人名单，可以帮韩青山查清北境军中还有谁在给北燕递消息。

    第二根竹管也封好了。

    “第三份。”

    萧尘拿起最后那一份，没有急着装管。

    “第三份给皇帝。”

    顾长歌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不是现在给。”

    萧尘把第三份供词折了两折，装回油布包里，放进暗格锁上。

    “大伯现在手里已经有了诏狱刺客的东宫腰牌，有了暗渠密道的图，有了玄鹤卫的联络暗记。这些东西够他对付太子了，但他按著没动，说明他还不想在这个时候废太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要是这时候把赵庸的供词也送过去，等于逼皇帝摊牌。牌摊早了，太子就会狗急跳墙，青龙山那两百人就得提前动。提前动对谁都没好处。”

    “那留着这份供词做什么用？”

    “等太子自己动。”

    萧尘背对着顾长歌，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太子迟早要动的。他身边那个先生不会让他安安静静地缩在东宫里等死。到那个时候，我把供词丢上去，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长歌把两根竹管揣进怀里。

    “鹿鸣谷的管子我今晚就发，通州的明天一早走。还有别的事吗？”

    “有。”

    萧尘转过身。

    “赵庸供词最后写了一行字，你看过了吧？”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对。给灰鸽传个话，从明天开始，他手底下所有盯人的暗桩，不管盯的是谁，遇到左手小指有残缺的人，全部记下来报给我。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官民。”

    顾长歌走了。

    萧尘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原件锁进另一个暗格里，桌面上不留任何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去洗了手，换了身衣裳，溜达到前院。

    老周正在廊下糊灯笼，见他出来，递了一碗红枣汤过去。

    “世子爷，夜里凉，喝碗热的。”

    萧尘接过来喝了两口。

    “周叔，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老周手上的糨糊刷子没停。

    “打老王爷在的时候就跟着了。”

    “那你见过先帝身边的玄鹤卫吗？”

    老周刷糨糊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刷。

    “见过。那时候老奴还年轻，在王府门房当差。玄鹤卫的人偶尔来传先帝口谕，穿灰袍，走路没声，进门不报名，办完事就走。”

    “他们有什么特征没有？”

    老周想了想。

    “没什么特征，就是不起眼。扔在人堆里认不出来，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本事。不过老奴记得一件事，当年来王府传过三回口谕的那个人，左手上少了半根手指头。”

    萧尘端著碗的手没动。

    “哪根？”

    “小指。”

    老周把灯笼翻了个面，刷另一边。

    “老奴记得清楚，因为他递文书的时候是用左手递的，少了半根小指很显眼。后来先帝驾崩，玄鹤卫裁撤，那个人就再没出现过。”

    萧尘把碗里的红枣汤喝干了，碗底还剩两颗枣。

    “周叔，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