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刀走的时候已经是子时过半了。

    萧尘送他到后院墙根底下，看他翻墙消失在巷子那头的黑暗里。

    改过的方案比原来复杂了一倍。

    万寿节当天的宫内布控从三路变成五路，柳三刀的人除了盯住各个宫门的换岗节点，还要提前两天摸清东宫西北角竹林暗道的走向，确认暗道在宫内的出口位置。

    萧尘站在墙根下面吹了会儿夜风，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条暗道的事。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的院墙另一侧传过来。

    “萧世子，你的人走了吗？”

    萧尘回头，院墙上趴着一张脸。

    苏挽衣穿了一身暗色的夜行装束，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整个人挂在墙头上，两只手扒著墙沿。

    “苏姑娘，你在我院墙上趴了多久了？”

    “一炷香。”

    苏挽衣翻身落进院子里，落地的时候没发出声响，脚下的草被压弯了两棵又弹了回来。

    “我有事找你说。”

    “半夜翻墙进安王府说事，你是嫌自己名声太好了？”

    苏挽衣没理会这句话，从腰间的布囊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拎着一角递过来。

    “拿着。”

    萧尘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旧纸，纸张脆得边角都碎了，被人用极细的丝线重新订在一起。

    “这是什么？”

    “白鹿山庄的旧档。”

    苏挽衣走到廊下坐了下来，两条腿并在一起，背靠着柱子。

    “你知道白鹿山庄吗？”

    “听过。二十年前江湖上的大门派，后来没了。”

    “没了。”

    苏挽衣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

    “不是自己散的，是被灭的。二十年前的七月十四，盂兰盆节那天晚上，血魔带了三百多人攻上白鹿山。”

    萧尘把油纸包裹好，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你是白鹿山庄的人？”

    苏挽衣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说的是另一件事。

    “白鹿山庄当时有弟子二百四十人，加上庄中的仆从和家眷，一共三百七十二口人。那天晚上血魔从山门打进来，杀到后山祖堂，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在膝盖骨上面慢慢地磨了一下。

    “我爹是白鹿山庄的庄主，叫苏玄清。我娘姓温，是庄里的大师姐。那天晚上我爹在前山拿着一把半旧的铁剑拦了血魔七十三招，我娘把我塞进后山一口枯井里，用旧棉被盖住井口，让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萧尘没出声。

    “我在井底待了三天。”

    苏挽衣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第一天晚上能听见上面有人跑，有人喊，有人哭。第二天就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第三天来了一股烧焦的味道，我以为山庄着火了，但后来味道散了，也没有火光。”

    “第四天早上我自己爬出来的。井壁上的砖头湿滑，我指甲抠断了三根才爬上去。”

    她把手摊开给萧尘看了一眼，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跟其他手指长得不太一样，微微变形。

    “爬出来之后我看见了什么，你想听吗？”

    “你说。

    “什么都没了。”

    苏挽衣的声音掉了下去。

    “大殿烧了一半，院子里到处都是人。我认识的人，教我练剑的王师叔，给我扎辫子的周师姐，还有厨房的刘婆婆，她每天给我留一碗红豆粥。他们全都倒在地上，眼睛睁著。”

    廊下没有灯，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了一条线下来，正好照在苏挽衣的手背上。

    “我找了一整天，找到了我爹。他倒在山门口的石阶上，手里还攥著那把铁剑，剑断了，只剩半截。”

    她停了一会儿。

    “我娘没找到。到现在也没找到。”

    萧尘手里的油纸包攥紧了一点。

    “三百七十二人，一个都没活下来。就我一个。”

    “你那年多大？”

    “四岁。”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了几声。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爹在枯井底下藏了一个铁匣子，里面有一本内功心法和三千两银票。我四岁背着那个匣子下了山，遇到了一个赶脚的老头，他把我带到了最近的镇上。后来银票花了一半请了个教剑的师父，另一半开了白鹿山庄在江南的分号，靠着做药材生意活了下来。”

    苏挽衣转过头看着萧尘。

    “我花了十六年重建白鹿山庄，花了十六年查那天晚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