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叶天换上了那件白色衬衫和深灰西裤，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衣领。水面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余晖中泛著健康的光泽。他把从镇上买的两瓶泸州老窖拎在手里，跟李天宝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周大山家在村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铺了水泥地，院墙边上种著一排月季花，开得正艳。院门口停著周大山那辆开了十几年的老款桑塔纳，车漆都磨得发白了，但在青山村能开上四个轮子的，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叶天抬手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周小曼，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吊带裙，长发没有扎起来，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三指，露出一双白皙修长的小腿，脚上趿拉着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露出涂了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吊带裙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清凉中不失端庄，和她平时那副风风火火的野丫头模样判若两人。

    “来了？进来吧。”周小曼侧身让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不像傻子了。”

    叶天没接她的话，把两瓶酒递过去，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五个菜——红烧鱼、回锅肉、凉拌黄瓜、炒豆角，还有一盆酸菜老鸭汤，比平时周大山一个人的伙食丰盛了不知多少倍。

    周大山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手里夹着一根烟。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微发福，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不怒自威的派头端得很足。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跟在女儿身后进来的竟然是村里那个傻子叶天，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那表情就像看到一只癞蛤蟆跳上了自己家的餐桌，嫌弃、疑惑、不悦全都写在脸上。

    “小曼，你说今晚有客人来吃饭，就是他？”周大山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失望和愠怒，“你请谁不好，请个傻子来家吃饭？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小曼没理她爹的质问，拉开椅子让叶天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端起茶壶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爸，你先别急着骂人，你先跟他说几句话，听完了你要是还想骂，我不拦你。

    周大山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叶天。这一看，他确实发现了一些不同，这个年轻人的坐姿笔直端正，眼神清澈坦然，和以前那个眼神涣散、浑身邋遢的傻子判若两人。他微微眯起眼睛，重新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审视著叶天。

    “周叔，”叶天开口了，声音沉稳从容，没有任何傻气的痕迹，“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承包村北头那十几亩废田的事情。”

    周大山拿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也顾不上弹。他盯着叶天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女儿：“他不傻了？”

    “早就好了，只是一直没声张。”周小曼替叶天回答了，夹了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周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傻子突然不傻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奇的了，更离奇的是这个人居然坐到了他的饭桌前，要跟他谈承包土地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叶天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把话题拉回正轨，“村北头那十几亩废田已经荒了五年，水渠淤塞，田埂塌陷，种粮食肯定不行，但改造成养殖池养黄鳝和泥鳅，效益会很可观。我已经联系好了镇上的盛唐大酒楼作为销售渠道，技术方面也有把握。”

    周大山弹了弹烟灰，冷笑一声：“承包废田？你知道承包一亩地要多少钱吗？十几亩地光是承包费一年就不是小数目，还有改造费用、人工成本，你一个刚恢复正常的小年轻，哪来的钱？再说了，那片废田是村集体的地，承包需要村委会开会讨论，不是谁想承包就能承包的。你连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拿什么让村委会相信你？”

    “资金我已经解决了，承包费可以一次性付清三年。”叶天的语气依然平静，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承包方案，虽然是手写的，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养殖品种选择、池塘改造方案、水源利用规划到销售渠道和预期收益，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方案我写好了，您先过目。至于身份，我大学读的是临床医学，虽然没毕业，但管理一个养殖场绰绰有余。

    周大山没有看那份方案，只是用两根手指夹起来翻了翻，然后随手放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睛看着叶天，目光里带着一种老练的审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上一个来找我谈承包的人，送了多少钱我没答应吗？”

    “知道。”叶天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但我一分钱也不会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