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周衡先移开了目光，端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

    “你少喝点。”萧决的声音从他耳边传过来。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周衡握着啤酒罐的手背上，压了压，把罐子往下按了按。

    程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已经喝了不知道多少罐，脸上的红从颧骨蔓延到了脖子根，连耳朵都没能幸免。

    他一手搭着萧决的肩膀，一手举着啤酒罐，脸凑到萧决和周衡之间：“你们俩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说出来让兄弟也听听呗。”

    萧决把他的手臂从肩膀上拿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没什么，喝酒喝酒。”

    程越被推回自己的座位，嘴还在嘟囔着“你们俩总是这样”。

    吃完了这顿饭，四个人从烧烤店出来，夜风扑面而来。深秋的风已经很凉了，带着悬铃木落叶的气息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程越被风一吹，整个人晃了一下，方屿洲伸手扶住了他的骼膊。

    程越借势靠在他肩上，含混地说了句“屿洲你真好”，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决看了周衡一眼。

    周衡站在烧烤店门口的台阶下，两手插在裤袋里，脸色发红。

    方屿洲扶着摇摇欲坠的程越，表情平淡得象在扶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程越靠在他肩上，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声音含混得象是嘴里含着一颗滚烫的汤圆，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他手舞足蹈的幅度来看，内容大概相当精彩。

    “走吧，顺路。”萧决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率先迈开了步子。

    于是四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悬铃木的林荫道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面的另一侧，五条影子——程越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叠在方屿洲的影子上面，看起来象一只长了两个头的奇怪生物。

    程越走在最中间，左边是方屿洲，右边是萧决，但他整个人都靠在了方屿洲那边。

    不是他对方屿洲有什么特殊的感情，纯粹是因为方屿洲走得稳，不象萧决那样走着走着就往周衡那边偏。

    萧决走在程越的右边，但注意力显然不在程越身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越过程越的脑袋，落在周衡身上。

    周衡走在最右边，和萧决之间隔了一个手舞足蹈的程越，但他的步子不急不慢，安静地走着，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某棵银杏树的轮廓。

    路灯的光从枝丫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

    走到学校南门的时候，四个人停了一下。南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大叔坐在里面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自动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了旁边的小门供人进出。

    “那我们先回去了。”方屿洲扶着程越，程越进去之前突然转过身，一只手抓着门框，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名，对着萧决和周衡说：“你们俩，在新家好好住。别打架。有事打电话。”

    说完被方屿洲拽着卫衣帽子拉了进去，只隐约听到一句含混的“有空回来看看我们啊——”，尾音被风吹散了。

    萧决和周衡站在南门口，看着方屿洲和程越的背影沿着主干道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了操场拐角的地方。

    “走吧。”萧决说。

    周衡走在萧决的右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大约五米处的地面上，没有焦点，就那么看着，象是在看路，又象是什么都没在看。

    萧决走在他左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需要刻意压着速度才能和周衡保持同步。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右边飘一下，频率高得象是他的脖子装了一个自动复位又自动偏离的弹簧，怎么也调不准。

    周衡的脸还是很红。

    从烧烤店出来的时候红，走了这么久还是红。

    眼神也不太对。

    他盯着前方五米处的地面，盯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萧决怀疑那一段水泥路面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萧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的、被路灯照得发亮的水泥路面，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裂缝和一小片被风刮过来的梧桐叶。

    萧决又看了周衡一眼。

    周衡的睫毛垂着，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眨都象电影里的慢镜头，眼皮慢慢落下去，慢慢抬起来，中间那段闭着的时间长得让人觉得他可能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