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了一声：“周衡。”

    “恩。”周衡应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刚被人从深度专注中唤醒时才有的、慢半拍的迟疑。

    他的目光从那块水泥路面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萧决一眼。

    那一眼的速度很慢，从转到看的整个过程用了差不多两秒，象一台运转缓慢的老式摄象机在摇镜头。

    “过来。”萧决说。

    周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着头看着萧决，眨了眨眼。然后他迈了一步，从原来的位置上移过来，靠到了萧决的右边。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现在只剩下不到一拳的距离。

    萧决看着他，确认了。

    萧决的呼吸变了。

    他的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频率也快了一些。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

    然后往右边移了移，指尖碰到了周衡的手背。

    周衡的手插在裤袋里，手背被裤袋的布料盖着，萧决的指尖只碰到了那一层薄薄的棉布，和棉布下面隐隐约约的、手指的轮廓。

    萧决的指尖在那层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右移动，找到了周衡的手腕。

    他的手指从周衡的手腕和裤袋边缘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去，扣住了那一截细瘦的、骨头分明的手腕。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他的腿长，步子大，一步迈出去抵得上周衡的一步半，但周衡被他牵着，跟跄了一下就稳住了，跟着他的节奏往前走。

    悬铃木的枝丫从头顶掠过，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经过，先是头顶上这盏把他们照亮，然后下一盏在前面等着他们，然后这一盏被他们甩在身后，灯光暗下去，另一盏又亮起来。

    光和影在他们身上交替更迭，象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跳，情节来不及看清就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从视野的远处慢慢变大。

    保安大叔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人牵着手快步走过来，他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进了小区大门，萧决的脚步更快了。

    他几乎是在小跑了，周衡被他带着也只能跟着跑，运动鞋踩在小区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小区里的路灯比外面的亮，橙黄色的光把整条步道照得象一条流动的河，两旁的灌木丛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住户的窗户里透出电视机忽明忽暗的光。

    到了单元楼下，萧决松开了周衡的手腕，从裤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禁。

    门锁发出“嘀”的一声响，他拉开门，侧身让周衡先进去，然后跟在他后面，手从周衡的身后伸过去，按了电梯的按钮。

    等电梯的那几秒里，萧决站在周衡身后，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周衡的后脑勺上。周衡的头发被刚才的小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从耳侧翘起来，在电梯门的不锈钢边框上映出一个模糊的、摇晃的影子。

    电梯到了，门开了。

    萧决没有先进去，而是用手轻轻推了推周衡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

    周衡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电梯。萧决跟进来，按了8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

    顶上的灯管白晃晃的，把整个电梯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两个人在地板上的影子都是淡淡的，几乎看不清楚。

    萧决看着楼层显示面板上的数字从1跳到2。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幅度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夸张。

    他抿了抿嘴唇，嘴唇有点干，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舔了一下，又把嘴唇抿上了。

    萧决的呼吸频率越来越快了。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不要象一头饿了三天终于看到肉的狼。

    电梯忽然发出了“叮”的一声。不是8楼到了的提示音，是6楼有人按了电梯。

    萧决的眉头皱了一下。

    电梯门慢慢打开了，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看到电梯里有人，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电梯里的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了。

    中年男人低头看手机。

    电梯跳到8，门开了。

    萧决几乎是拽着周衡走出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