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周衡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闻到了味道。

    酱油和糖在高温下焦化后的甜香，蒜末和热油碰撞后炸开的辛香，还有某种肉类在慢火炖煮过程中渗出来的醇厚气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从厨房的方向涌过来，浓烈而温暖，象一床被人从烘干机里刚拿出来的厚毛毯，劈头盖脸地盖了他一身。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

    一盘糖醋排骨，酱色的汤汁裹着每一块骨头，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一盘清炒时蔬，西兰花和木耳和胡萝卜片搭配在一起，颜色翠绿得象是刚从菜地里摘的。

    一碗西红柿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红黄绿三色在碗里铺开，热气从碗口升起来，袅袅地往上飘。

    厨房里还响着炒菜的声音，铲子碰到锅壁的声响干脆利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把大部分的油烟和噪音都吸走了，但还是有零星的声音从厨房门口漏出来。

    萧决背对着厨房门口站着，腰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

    他正把炒锅里的菜往盘子里盛，手腕抖了两下，锅里的菜稳稳地落进了盘子里，没有一根掉在外面。

    周衡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

    萧决端着盘子转过身，看到他，嘴角立刻弯了起来。

    他把盘子放到餐桌上，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从里面拿出了几罐啤酒。

    周衡看着啤酒被放在桌上，罐体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萧决拉开拉环，把其中一罐推到周衡面前，推的时候手指在罐身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明天周六，没课。”萧决说，语气随意得象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他端起自己那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罐子看着周衡。

    周衡看了看面前那罐冒着冷气的啤酒，又看了看桌上那几道明显花了心思的菜，又看了看萧决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萧决最近总是在买酒。

    各种各样的理由，今天是周五明天没课所以喝一点，今天天气好适合喝一点，今天下雨了适合喝一点，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回来自己做所以喝一点，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但就是想喝一点。

    理由层出不穷，花样翻新，但内核诉求始终只有一个。

    周衡尤豫了几秒，在萧决对面坐了下来。

    明天确实没有课，可以睡到自然醒，不用担心起不来。

    他端起啤酒罐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舌面，气泡在口腔里炸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抿就脱落了，甜咸适中的酱汁裹在米饭上，味道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萧决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

    他时不时端起啤酒罐喝一口，罐子放下来的时候手指会在桌面上轻轻叩两下。

    周衡的啤酒一空，他就立刻拿起新的一罐给周衡续上。

    周衡耳朵开始发烫了。

    萧决看着他泛红的脸，眼睛亮了。

    周衡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兰花，嚼了两下，咽了，又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

    气泡从喉咙里往上冒，他打了个很小的嗝，用手背挡了一下嘴。萧决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放大了一点，转手又给他续上了。

    周衡看了萧决一眼。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发散了，萧决的脸在他眼睛里从一个清淅的轮廓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带着光晕的色块，他眨了眨眼，用力地眨了两次，那个色块才重新聚拢成了一个清淅的脸。

    “你最近……”周衡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短暂的停顿，象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怎么老想着喝酒？”

    萧决正在咬排骨，听到他的话抬起头。

    他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在碟子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也没有老想着吧，”萧决说，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放下，“就是觉得，搬出来住了，应该庆祝一下。”

    周衡看着他，歪了一下头。“你不是已经庆祝过了吗？搬进来那天就庆祝了。”

    “那天庆祝的是搬家，”萧决面不改色地说，“今天庆祝的是……今天天气好。”

    周衡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转回来看着萧决，目光在萧决脸上停了片刻，他端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把罐子放下的时候，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