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决把吹风机放下来，线绕好搁在床头柜上。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周衡的发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托着周衡的后背把他放平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的位置，把被角掖好。

    周衡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象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不动了。

    萧决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拿了自己的毛巾擦了两下头发，胡噜了一把就扔到一边了。

    他回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什么都没穿。

    他贴着周衡躺下来，手臂从他腰侧穿过去，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周衡的身体顺着那道力道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颌，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温热而均匀。

    两个人皮肤贴着皮肤，被子底下没有一丝衣料隔在中间，温度在接触面上平稳地流动着，分不出谁的温度是从谁那里传过来的。

    萧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把下巴搁在周衡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喜欢这样——两个人之间什么都不隔，皮肤贴着皮肤，呼吸叠着呼吸，心跳挨着心跳。但周衡不喜欢。

    每次做完之后他都会把衣服穿好，短袖、裤子，一件不落。

    萧决跟他提过两次，说就睡一晚上行不行，穿衣服睡多不舒服。

    周衡看了他一眼，说不行，然后就翻过身面朝墙壁睡了。

    所以萧决只能在每次做完之后，等周衡彻底睡过去了，再偷偷把他身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地脱掉。

    周衡睡熟了之后不太会动，最多只是哼一声翻个身，或者把脸往枕头里埋一埋。

    萧决就趁着他翻身的间隙，把短袖从他头顶扯下来。

    然后他钻进被子里贴过去，重新把他揽进怀里。

    …………

    宋屿的眼皮在监测仪单调的滴答声中微微颤了一下，象一片落进死水的叶子被风掀动了边缘，又沉了下去。

    他陷在病床里，浑身被纱布和药水浸泡过的空气包裹着，额头上一圈暗色的湿痕还在缓慢地往外洇。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像把半辈子又重新活了一遍。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下午。

    宋屿第一次见到周衡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往后很多年都会被困在那里。

    那天阳光很好。他跟着爸爸妈妈走进姑姑家的大门，姑姑从玄关迎出来，弯下腰搂他的肩膀，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声音又软又暖。

    他应着姑姑的话，馀光却越过姑姑的肩头，落在了客厅角落。

    一个小孩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截手背。头发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有几根翘着。

    他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脚尖微微向内扣着。

    他的皮肤很白，白到能看到颧骨下方那条极细极淡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很亮。

    宋屿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好看，他只觉得看到那孩子第一眼就很喜欢。

    那天下午他找了个借口溜上了楼。

    他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推开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一扇虚掩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他推开门，探头进去，看到他坐在床沿上，脚悬在半空中，穿着一双深蓝色的拖鞋，鞋面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卡通熊，左脚的熊耳朵磨掉了一角。

    宋屿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近了。

    ”你叫什么名字？”宋屿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孩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我叫周衡。”

    宋屿蹲在周衡面前，仰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周衡的下颌线条被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鼻梁的弧度在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清淅。

    他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周衡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指尖，感觉到那几根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象一朵合拢的花在光线里张开了一片花瓣。

    那天下午宋屿拉着周衡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拆开带来的玩具盒子，把积木块和塑料小车一个一个摆在地板上。

    周衡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一个，问他”这个是什么”，声音小小的。

    宋屿把最喜欢的那个积木块递到他手里，说”这个给你”。

    宋屿从不愿意和别人分享任何他喜欢的东西，但周衡不一样，他愿意把他最喜欢的东西通通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