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他每个周末都要去姑姑家。

    他会在车上催司机开快一点，车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去。

    他跑上楼梯，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敲两下。

    周衡来开门的时候会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像清晨湖面上还没有被风吹散的雾。

    他每一次带周衡下楼的时候，姑姑的目光都会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然后移开，象是看到了什么不太想看到的东西。

    她会让周衡去书房拿东西，会让宋屿洗手吃水果，会把两个人分到不同的空间里。

    宋屿会找各种理由绕到周衡在的那间屋子，说”我忘了拿水杯”，说”我的玩具是不是落这儿了”。

    他的借口越来越拙劣，但他不在乎。

    回家的路上，妈妈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看他，声音带着那种因为不想吓到他又要说清楚的温和：”小屿，你不要总和那个孩子玩太近。”

    宋屿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没有回答。爸爸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比妈妈沉一些：”他跟你不是一类人，你要懂得区分亲疏。”

    宋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自己膝盖上。他说了一句：”我喜欢他。”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不一样。他不是你亲弟弟，你姑姑家的事，咱们少掺和。”

    宋屿没有再回答。下一个周末他还是去了。

    他年纪虽然小，却也慢慢看明白，姑姑并不喜欢周衡，周衡做错事会受惩罚，但是他揽下来，就会没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却习惯了保护周衡，习惯了将他护在身后。

    后来长大一些，他明白了，周衡是私生子。

    姑姑亲生的儿子了。

    姑姑抱着那个小婴儿坐在客厅里，脸上带着宋屿从没见过的、完全松弛的温柔。

    周围的大人都在笑，都在逗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都说”小屿你过来看看弟弟”。宋屿走过去，把那个小婴儿从姑姑怀里接过来，笨手笨脚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和屁股。

    周围的大人笑得更高兴了，说”小屿真懂事”。

    他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周衡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这么皱巴巴吗。

    他皱了皱眉，不，不对，周衡小时候应该也是很漂亮的。

    那个下午他拿着要带给周衡的玩具车去找他，发现他不在房间，就跑去花园找。

    穿过客厅的时候听到从走廊拐角那边传来一道声音，陌生的，带着一种急切而黏稠的颤音。

    他停住脚步，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站在一棵绿植后面。他看到那个女人蹲在周衡面前，两只手攥着他的肩膀。

    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裙子，脸上敷了一层薄薄的粉但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声音象是从一具被拧干了的身体里挤出来的最后几滴水分：”你听妈说，你想办法，把弟弟带出去，把他丢了。这样这个家的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宋屿觉得自己的胃里翻涌上来一股东西。他想起自己每一次反驳妈妈说的”不要跟他走太近”，想起自己每一次在姑姑面前挡在周衡前面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象一面被人从背面泼了墨的墙，正面看起来还是白的，但他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些顺着墙缝往下淌的黑色。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有给过周衡好脸色。

    他把姑姑生的那个弟弟看得紧紧的，不允许周衡靠近那个小婴儿半步。

    周衡有好几次来敲他的门，探进头来问他”你在干嘛”，他再也没有回应过。

    有一次周衡搬来一个小纸箱，里面装着几个旧玩具，塑料小车，掉了漆的积木块，几个小玩偶，还有他从前送给他的那些玩具。

    他把箱子推到宋屿面前，嘴角带着一个小小的、小心翼翼的弧度：”都送给你。”

    宋屿低头看着那箱东西，那些玩具他早就不玩了，他扔掉的都比这些新。

    他更加觉得周衡是故意的，故意拿些破烂来恶心他。

    他偏过头朝客厅里正在擦桌子的佣人说了一句：”扔了。”

    佣人走过来把纸箱端走了。

    周衡追到门口攥住了箱子的边缘，说”别扔”，回头看了他一眼，眼框红了一圈。没有人理他。

    从那之后，他每次去姑姑家都要冷嘲热讽一番。

    有时候说”那件衣服真难看”，有时候说”别碰那个，你手脏”。周衡会停一下，然后低下头走开。

    他慢慢不再主动来找宋屿了，开始躲他，在走廊里远远看到宋屿就会拐进旁边的房间。

    宋屿知道他在躲，但他更不高兴了，觉得他装模作样，明明做了那种事，现在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