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蹲的姿势，像是一尊被石化的雕像。

    外面的炮火声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隔绝了。他的大脑里，只剩下“集体认知滤网”这六个冰冷、残酷、不带一丝人性的字眼在疯狂地回荡。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不可思议的组织扩张速度。

    他想起了那些原本大字不识一个、只知道为了几枚摩拉在泥地里打滚的搬运工，在听了一场短短半小时的演讲后，就突然犹如醍醐灌顶般，热泪盈眶地高呼起“无产阶级万岁”。

    他想起了Site-02-2据点里，那几千名宁愿放弃高薪、宁愿砸开大门造反，也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去流血牺牲的工人同志们。

    卡尔沉默了。

    他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随后缓缓地站起身，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空洞的目光，望向那个站在昏暗中的[博士]人偶。

    这台机器，是终末地撤离蒙德时意外留下的。

    在最开始的时候，如果不使用这种极其霸道、直接干涉大脑皮层的物理设备，单凭几句干瘪的口号，所谓“工人党”根本不可能在区区几十天内，就在一个深受神明和封建贵族统治了几千年的城邦里，发展出几千名死忠的狂热信徒！

    “导师……”卡尔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绝望的倒抽声。

    “所以……那些彻夜长谈的理想，那些我们在篝火旁规划的未来，那些同志们愿意为之赴死的道路……”

    卡尔指着讲台下方那个闪烁着蓝光的机器，手指剧烈地哆嗦着：

    “连我们的理想，连我们的道路……都不是我们发自内心认同的。”

    “而是……你用这个机器，硬生生瞎编出来，强行塞进我们脑子里的？！”

    人偶没有后退，面罩上的蓝色十字星依旧冰冷地闪烁着。

    多托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依旧是那种令卡尔感到窒息的、纯粹的理智：

    “卡尔，你必须明白，社会实验需要效率。提瓦特的基础教育水平太低，如果采用传统的理论灌输，蒙德至少需要两代人的时间才能完成思想启蒙。

    而深渊大军就在城外。我没有两代人的时间去等你们觉醒。我只是用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技术手段，帮你们跳过了繁琐的‘理解’过程，直接到达了‘信仰’的终点。”

    “你管这叫微不足道的技术手段？！”

    卡尔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猛地一脚踹在那个讲台上，发出一声绝望而嘶哑的怒吼。

    “你用这台扭曲人认知的工具，把几千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你社会实验的小白鼠！你剥夺了他们的自由意志！”

    卡尔的双眼蓄满了泪水，他回想起半个小时前，那名用管钳指着他的工人组长，回想起那几千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

    他们是那么的虔诚，那么的勇敢，他们为了那个红色的理想，甚至不惜将枪口对准他这个曾经的兄弟。

    但现在，那个残酷的真相就摆在他的面前。

    那根本不是什么人类灵魂的觉醒。那只是机器的一段代码，是多托雷拨动的一个频率开关，是认知滤网散发出的幽蓝色辐射！

    “我们的理想都是假的？！”

    卡尔一步步向后退去，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神中充满了三观被彻底碾碎后的惊恐与崩溃。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什么红蒙德？！从来不存在什么平等的乌托邦？！”

    人偶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对于一个习惯了在不同世界线里用星神级别的科技玩弄文明的执行官来说，卡尔的痛苦显得如此的原始，又如此的可以预见。

    “为什么……”

    卡尔后背重重地撞在酒馆的木门上。他顺着门板滑落在地，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泞的沟壑。

    “既然你什么都不在乎，既然你只把我们当成你的沙盘游戏……”

    卡尔仰起头，对着那个没有五官的冰冷人偶，发出了直击灵魂的泣血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们一个虚假的希望！！！”

    没有人回答他。

    卡尔猛地用手背抹去眼泪，像躲避某种致命瘟疫一样，跌跌撞撞地撞开了酒馆的橡木门。

    他不再言语，也没有再回头看那台机器和人偶一眼。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顺着昏暗的地道，不顾一切地跑向了炮火连天、满目疮痍的蒙德街道，将那个虚假的圣地，彻底抛在了身后。

    Site-02主控室内，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投影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定格在地下酒馆那扇被粗暴撞开的橡木门上。

    通过[博士]人偶的光学传感器传回的画面，卡尔那跌跌撞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背影，最终彻底消失在通往蒙德地表那被炮火照亮的昏暗阶梯尽头。

    主控室里陷入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