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小林手停在毯子边缘。

    "就是认识我之前。你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小林靠着沙发想了想。她自己很少想这个问题，好像也没什么好想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捏着毯子边角的动作，慢慢开口。

    "以前不太会说话。"

    许砺看着她，等她说下去。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不会讲，是不会接话。别人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就沉默，然后人家就觉得我这人不好相处。"

    她说完抬头看了许砺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许砺把腿伸开了一些，手搭在膝盖上，"你现在比那时候好多了。"

    "是吗。"

    "对。虽然也不怎么样。"

    小林伸脚踹了他腿一下，力气不大，但位置精准。许砺被踹了也不躲，笑了一声。

    "真的，比以前强，至少你现在会骂人了。"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刚才你踹我那一下就是。"

    小林瞪着他，想再踹一下但觉得没什么意思，把脚收了回来。她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倒了杯水喝。喝完走回来的时候在许砺旁边坐下来，比刚才近了一些。

    许砺没再说别的，重新拿起书翻开。小林靠着沙发另一头，这次没闭眼，盯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播什么的节目看了几分钟。画面里有人在种花，镜头推近拍一朵玫瑰花苞慢慢绽开的过程，音乐配得柔和。

    "我以前有段时间还挺怕跟人说话的。"小林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许砺从书页上方抬了一下眼。"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的话没超过十句。"

    小林想了一下，好像是那么回事。她没反驳，偏过头看了一眼许砺的侧脸，他正低头翻书页，手指从纸张边缘划过去。

    过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了："那你当时怎么没走。"

    许砺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把书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她。

    "十句话够了。"

    小林没说话。她转回头看着电视屏幕，画面已经换到另一个节目了，种花的片段结束了。她靠着沙发，肩膀轻轻挨着许砺的肩膀。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从窗户那一侧移到了墙面上。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空调出风口的风缓缓吹着，屋子里有一种安稳的安静。

    小林后来想起这个下午，记不太清电视里到底播了什么，也记不清那本书的封面是什么颜色。她只记得许砺说"十句话够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的树叫不上名字。

    秦晚晚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出去，那棵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上伸着，一根一根的，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像是用细笔描出来的线条。分不清是银杏还是什么别的树种，夏天的时候它满树绿叶，她也没问过，现在落光了就更看不出来了。

    她端着杯子站在那儿，手指搭在杯壁上，水温从烫手变成温热。玻璃上映着她的影子，跟窗外那些枯枝叠在一起，一个清晰的轮廓覆在模糊的灰色上面。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候晚风资本还在共享空间里。一间几十平米的小办公室，隔断都没有拉到位，隔壁公司打电话的声音她能听得一清二楚。她坐在一张二手的办公桌后面，桌面上的漆掉了一小块，她用一本杂志垫着笔记本。

    那个冬天也很冷。有一回她站起来活动脖子，走到窗户边往外看。窗外也有树，品种不一样，叶子也落光了。她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手边没有咖啡也没有热茶，就是站着。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账户里的钱够发几个月工资，下一个项目还悬着。

    她当时在想什么，现在记不太清了。大概是算着时间，算着钱，算着还有多少日子可以用。那时候她每天都绷着一根弦，人前不敢松，人后也不能松。站在那扇窗前的时候，她也没有让自己多停，看两眼就回去了。

    现在她又站在窗前了。办公室比当年的大了好几倍，窗外的景色也变了。但那片天空的颜色好像没怎么变，灰白的，云压得很低，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刮过来，把枯枝吹得摇摇晃晃。

    她看了一会儿。

    没有刻意回忆什么，也没有感慨什么。那幅画面跟她脑子里的另一幅画面叠了一下，一个从前的自己站在另一扇窗前面，身形比现在薄一些，站姿也没有现在放松。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像两页纸叠着透光，能看到底下那页的字迹印上来，但不太清晰。

    她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桌上摊着一本新的深蓝色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