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那句问话开始觉得不对的。

    他对我说，“李芷，特鲁是好人吗”。

    这句话，琴秧不会让别人转述。这句话唯一的意义是用来重逢。如果琴秧远在异国，他想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绝对不是这个。

    但是我确实很久没见琴秧了，一个人在小时候和长大以后表现出完全不同的两种形态，这也很正常。所以我觉得这也可以算得上非常合理。

    可是“琴苗”对我的好奇只停留在我现在这么样，他没有急于问我和琴秧曾经发生过什么，他很迅速地透露出琴秧的人生历程，他说琴秧“五音不全”，他在试探我到底记得多少关于他的事情。

    他不让我加琴秧的V信。他给我的备注前面加了一个A。我在他的V信联系人会排在最前面。

    这些都不足以让我完全断定我面前的琴苗就是琴秧，但我直觉不对。我觉得我面前的这个人，他很怪异，他很割裂，他想要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是他下意识地留下了一些小破绽。

    琴秧还是没变。他希望我聪明到能够揭穿他。

    我揭穿了他。

    他足足停顿了两分钟。在这两分钟里，他张开了嘴，但是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很犹豫，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抿起唇，把手机放在口袋里。

    他靠近我，在离我两步之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说，李芷，我们现在是可以拥抱的关系吗？

    我看着他，他在我的眼睛里迅速变小，变成了那个瘦削沉默的琴秧。那个琴秧有一双很圆的眼睛，像小熊维尼。他在我家看神厨小福贵的时候哭得很狼狈，他的鼻涕都要流进嘴里了。

    时间带走了什么呢。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变得幸福呢？

    我不清楚。我轻轻开口。

    “如果你是琴秧，那我们现在就是可以拥抱的关系。如果你是琴苗。我们只是陌生人。”

    琴秧没有犹豫。他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他说。

    “李芷，好久不见。”

    “……我很想你，你们。当初我想和你告别，但是我爸妈觉得你是个坏朋友。他们不敢面对你，因为你先发现了真相。你的存在衬得他们像不合格的父母。我那段时间一直在吃药，昏昏沉沉。

    我再也没在电视上看到过特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长大了。我爸妈纵容我，因为他们愧疚，但是他们却对我哥哥很差。琴苗比我的状态更糟糕，他只能住院治疗。但我爸妈，他们觉得琴苗没有像我一样反抗，他们觉得琴苗是太懦弱才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他们觉得琴苗已经废了。

    他们一直在刺激琴苗。琴苗什么都没有，他的成绩很差，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好，因为要给我看病，家里的钱都紧着我用，琴苗就被接回了家，他居家治疗，有时候还没有药。他不止一次想要寻死，他恨我，他恨所有人。我知道他在那个环境里活不下去。”

    我回抱住琴秧，他在颤抖。我问琴秧。

    “…所以，你决定做琴苗吗？”

    琴秧又沉默了很久，他好像需要长时间蓄力才能说出一段又一段话。

    “……琴苗只有用琴秧的身份才能活下去。他离家越远越好。我说我要出国，我故意考得很差。爸妈找了机构想把我送出去，我拿了钱，让琴苗考雅思，让琴苗选他想去哪儿，我和琴苗长得很像，我两头骗，没被发现。

    琴苗走之前和家里大吵一架。他还心存幻想，他觉得爸妈会支持他，他不理解为什么我和他都是受害者，爸妈只对我愧疚。我爸拦着琴苗不让他走，他把爸推开了。我爸进了医院。手术之后，他忘记了他还有一个儿子叫琴秧，他以为他只有一个叫琴苗的儿子。

    但是琴苗走了。我就变成了琴苗，我甚至改了名字，我开始承受属于琴苗的一切。我妈知道一切，所以她恨琴苗，她要和琴苗断绝关系。我爸忘了我，所以他因为‘琴苗’的不成器恨我。

    琴苗在国外过得也不好，家里没有钱给他，他自己勤工俭学，被抢劫过两次，严重的那次被黑人拿刀捅了。因为没钱，他没敢去医院，最后也挺过来了。我经常把我的生活费汇给他。汇率换算一下，连一顿饭钱都不够。

    我们视频的时候，我都说不清到底是谁更惨。”

    琴秧松开手，他把袖子按在眼睛上，力度很重。

    “李芷，别光说我了，这些事儿也不值得高兴，说多了也烦。这些年你怎么样？你那么聪明，一定过得很好吧。”

    我一时语塞。

    我过得好吗？大概吧。

    “……普普通通。”

    琴秧挪开了衣袖。他的眼睛很红，他的表情和他离开学校那天一样，他很直接地问我。

    “李芷，你也过得不好吗？”

    这个话题没办法继续下去。

    后续的谈话是在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