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吞吐，就是六百年。

    六百年间，万竹的根须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从百里外，向龙尸包围、推进。

    他的主根粗壮如虬龙，深入地底数千丈，紧紧咬住灵脉；须根细如发丝，在焦黑的泥土中穿行，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狂暴腐朽、充满怨念的气息，在竹节中被一点点地剥离、净化、归元。

    每一缕煞气的转化，都像是在混沌中开辟出一丝清明；每一次周天的完成，都像是在天地间刻下一道印记。

    这个过程很慢，但从未停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的竹身上，灰黑色的纹路越来越多。

    从根部开始，那些纹路像藤蔓一样向上攀爬，缠绕在每一节竹节上，在竹叶的边缘留下淡淡的暗影。

    那是煞气残留的痕迹，是六百年吞吐留下的印记。

    青翠的竹身不再纯粹，青与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用岁月画出的图腾。

    但竹叶尖端飘散出来的先天灵气，依然纯净如初。

    外围百里之外的土地上开始出现一丝绿色。

    那是竹海残留的根茎，在干净的灵气中重新发芽。

    起初只是零星的竹笋，长成的幼竹矮小、瘦弱，像野草一样，脆弱而又顽强，青翠的竹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而根须正在努力往下扎。

    他放慢了吸收煞气的速度，让飘散出去的先天灵气更多地滋养这些幼竹。

    灵气渗入土壤，渗入根系，渗入每一片竹叶。

    幼竹们贪婪地吸收着，新生的竹笋也一代代拔高，更高、更壮、更绿、更翠。

    而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片一片，聚成丛、汇成海。

    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

    那不是一株竹子的声音，是一片竹海的声音。

    万竹的本体已不再显眼，他立在竹海中央，成为了竹海的一员，他的根须与竹海的根须在地下交缠，气机相连。

    他感受到它们的每一次生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在风中弯腰又挺直。

    他不再是一株孤独的竹子。

    第二百五十年，万竹的根须推进到了距离龙尸八十里的位置。

    这里的煞气浓度比外围高出数倍，灰黑色的雾气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是粘稠的泥沼，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的第一批须根在接触到这个浓度区域的煞气时就枯萎了。

    他不得不将根须加粗，在表面覆盖一层空间道韵作为保护，然后重新伸进去。

    这一次，成功了，但转化速度慢了很多。

    浓稠的黑色煞气在三十六节竹节中流转一圈，需要之前三倍的时间。

    空间壁障上的腐蚀痕迹明显加重了，每转化几缕就需要停下来修复。

    万竹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他调整了策略，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稳定。

    根须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每推进一里，就在那个深度布下一层根须网络，形成一道“根须防线”。

    这些根须防线不仅在吸收煞气，还在阻止煞气向外扩散。

    从上方看去，以龙尸为中心，万竹的根须形成了一个半径八十里的同心圆。

    最外层的根须最细最密，像一层细网，拦截住试图向外扩散的煞气颗粒。

    中层的根须更粗更强，像一道道堤坝，将煞气的流动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内层的根须最为粗壮，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空间道韵，像一条条蛟龙，从最核心的区域抽取最浓稠的煞气。

    三层根须，层层递进。

    外围的竹海也在同步推进。

    幼竹们跟着万竹根须的脚步，一片一片地向前生长。

    万竹的根须推进到哪里，先天灵气就飘散到哪里，竹海就蔓延到哪里。

    这不是人为的种植，而是自然的生长。

    灵气到了，竹子就长。

    就像春天到了，花就开。

    第三百五十年。

    竹海推进到了距离龙尸六十里的位置。

    从这里回望，万竹看到了让他沉默的一幕。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竹海。

    翠绿色的竹浪翻山越岭，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的时候，数百万株竹子同时摇曳，发出海潮般的声响。

    那声音低沉、浑厚、绵长，像大地在呼吸。

    身前，是灰黑色的荒原，焦黑的土地上寸草不生，龟裂的裂缝中渗出灰黑色的雾气，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暴虐的气息。

    两具巨龙的尸体横亘在远处，像两座压在大地上的黑色山脉。

    竹海与荒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分界线的一侧，是青翠欲滴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