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净魂化煞大阵运转之后，万竹开始向赤尾屿深处推进。

    根须所过之处，煞气被层层净化，最终化作先天灵气，从竹叶尖端飘散出去。

    这个过程缓慢而坚定，像永夜中的火炬，寸寸蚕食着黑暗。

    最初三百里，他处理的只是纯粹的煞气和怨气。

    那些气息是死的，是战场余烬冷却后留下的灰，虽然浓郁、腐蚀性强，但没有灵性，不会反抗。

    三十六丛竹坐镇三十六周天，像三十六道筛网，将其层层过滤，最终化为清流。

    四象化煞本为天道规则，此时引入阵中，又得五行轮转之助，五行四象以竹丛为载体，以空间之道统摄，容于三十六周天之中，其净化效率，比他在竹海净煞高了无数倍。

    不过也有所不同。

    竹海煞气来源于两具大罗龙尸，浓度虽高，却也是“死”的。

    而赤尾屿的不同，在于它是“活”的。

    所以，尽管周天净魂化煞大阵威能无匹，但总体的推进，依然缓慢。

    三百里之后，他第一次接触到了战魂。

    那是一缕极淡的虚影，被煞气裹挟着，涌入竹节空间之中。

    它没有面孔，没有形状，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的光，裹着一层漆黑的怨念。

    它在阵中剧烈挣扎，像是被网住的鱼，发出无声的嘶吼。

    万竹能感觉到那嘶吼中的绝望和愤怒。

    随后，五行道蕴涌出，如温和的流水，开始剥离它表面的怨念。

    怨念一层一层地褪去，如春阳融雪。

    战魂的挣扎越来越弱，逐渐变得通透、澄澈，像是浑水被滤净后露出的清泉。

    然后，它安静了下来。

    那团光在阵中悬浮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安静地散开了。

    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像一盏在黎明时分熄灭的灯。

    它消散在竹节空间的虚空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万竹沉默了一瞬。

    这一缕战魂，生前是什么人？修的是什么道？因何而战？因何而死？它什么都没留下，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大阵让它安息了。

    仅此而已。

    没有时间感伤，更多的战魂正在涌入。

    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它们随着煞气一同被吸入阵中，每一缕都裹着浓重的怨念和执念。

    三十六周天同时运转，空间道蕴如潮水般涌出，将战魂与煞气分离，再逐层净化。

    三十六丛竹不断吞吐，先天灵气越发浓郁。

    但每当一缕战魂化散，万竹都会感觉竹节深处微微一空。

    那不是损伤，是某种说不清的、类似“告别”的触动。

    一年，十年，百年。

    他记不清自己净化了多少缕战魂。

    数以万计，也许十万计。

    它们大多是普通的修士，修为不高，在龙汉大劫的绝望战场上，如同沙砾一般被碾碎，然后被煞气裹挟着沉浮了数百万年。

    大阵的净化之力，如潮水冲刷沙滩，潮涌之后，那些被埋藏的碎片终于得见天日，然后蒸发、消散。

    他没有将它们记录下来。

    那些战魂太轻了，轻到无法在空间中留下任何痕迹。

    它们只是来过，然后走了。

    直到那一天。

    一缕煞气被吸入大阵之后，万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这缕煞气中裹挟的战魂，在怨念被剥离之后，并没有立刻消散。

    它在竹节空间中悬浮了片刻，然后，一个画面从它的深处浮现出来。

    一片灰色旷野，战意蒸腾，黑云压顶。

    一个手持长枪的修士站在荒原上，浑身浴血，甲胄碎裂。

    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但握枪的手依然稳如磐石，金仙之境的磅礴气息弥漫开来。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看不见的敌人，缓缓抬起长枪，然后刺出。

    那一枪不快，不重，甚至有些迟滞。

    但枪尖刺出的瞬间，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随之而出，枪之轨迹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旋转着向前推进，像是要把沿途所有的空间都拧成一股绳索，然后从绳索的尽头捅穿一切。

    画面在此处断裂。

    修士的身影消散了，荒原消散了，只剩一杆枪的虚影在虚空中悬停了两个呼吸，然后也散了。

    原地留下一枚拇指大小的光点，灰白色，温润如玉，像是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子。

    万竹将那一枚光点引入竹节空间深处，轻轻托住。

    光点中封存着那一枪的道蕴，极其微弱，如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着。

    这是一枚念头，一缕破碎的道之感悟。

    万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