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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上头有人”,没等两天就在东关市场的几个摊位间,长了腿似的传开了。
传话的,多是那天挨了罚的几家。
他们心里头憋着一股不平,总得找个说法。
人家新来的没罚着,自个儿摆了几年的,倒破了财。
这事儿要是没个由头,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人家有后台”这五个字来得正是时候,一下就接住了那口气。
于是,明里暗里的排挤就来了。
打这半个摊位前头过,冷着一张脸,扭头不搭话;有客人往“秋棠裁衣”这边走,隔壁立马扬起嗓子,压价、吆喝、把人往自个儿摊上拽;沈秋棠拎着水壶去打热水,几个婆娘凑在墙根底下,眼神往她这边一剜,声音就压了下去,只留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跟针似的,往人后背上扎。
沈秋棠的刺,登时竖了起来。
她“啪“地一声,把手里一匹布料,撂在了台上。
“凭空污人,”她眼里头带了火,胸口一起一伏,“咱就这么白受着?我这就去,跟他们说道说道!”
“别去。”周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这不是村里头。”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凑近她耳边说。
“在村里,跟人对上,吵赢一个,撑死得罪一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慢慢也就过去了。可在这市场——”他摇摇头,“跟他们对上一个,就是得罪一片。人家本就抱团看你不顺眼,你再一吵,正好坐实了‘难缠、不好惹’的名声。往后这买卖,还怎么在这儿扎根?”
他松开手,看着她。
“咱要在这儿长做,得先立住个‘好相处、守规矩’的名声。硬顶,只会把咱自个儿,孤立成个靶子,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沈秋棠胸口还在起伏,气是消不下去,可这道理,她听进去了。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泼脏水?”
“不。”周明远眼里头,有了主意,“我有别的法子。”
他转过身,径直,朝着那个挨了罚、领头传闲话的中年汉子——姓刘的那摊上,走了过去。
沈秋棠在后头看着,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那刘老板一见周明远过来,脸“唰“地就板了起来,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膀子一横,只当他是来兴师问罪、要撕破脸的,早早摆开了对骂的架势。
周明远却先掏出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刘哥。”
那汉子把脸一扭,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
周明远也不恼,弯下腰,把那支烟,稳稳地,搁在他台面上,这才直起身,实实在在地,开了口。
“有后台?”他笑了笑,笑得坦坦荡荡,“我哪来的后台。我一个周家洼的庄稼汉,进城摆个摊,跟您一样,就为混口热乎饭吃。”
那刘老板冷着脸,斜着眼,没吭气,可叉在腰上的手,也没动。
“那天没罚着我,”周明远指了指自个儿摊底那旧布包的方向,“不是我有啥门路、认得啥人。是我头天,先跑去把照办了、把票留全了。就这么点破事儿,没啥稀奇的。”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越发诚恳。
“您要是不嫌我多事——改明儿,我陪您跑一趟,帮您把照办了。手续咋填、票据咋留、该找哪个窗口,我都门儿清,跑一趟就齐了。往后,咱都办得利利索索的,谁来查,都不带怕的。”
那刘老板,猛地抬起了头。
他料准了这新来的,会来吵、会来横、会跟他梗着脖子对骂。
唯独没料到——人家不但不恼,反倒要陪他,去办照。
那叉在腰上的两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松了下来,垂在了身侧。
他张了张嘴,那点子攒了几天的“人家有后台、专给咱使绊子“的火气和猜忌,让这实心实意的一句话,撬开了一道缝。
化解一桩敌意,最好的法子,从来不是费尽口舌,去争一个“我没后台“——
是让对方亲眼瞧见,“跟我当街坊,有好处“。
这道理,前世那个只会跟人赌气、抡拳头、越处越僵的周明远,不懂。
今生,他懂了。
这一来一往,从头到尾,都落进了一个人的眼里。
李姐。
东关市场的管理员,四十上下,身板结实,走起路来,脚下带风。管着这一片的摊位、纠纷、卫生、还有治安。一双眼,毒得很,最认人品。
这几天的闲话,她冷眼,全看在心里,一句没插,一件没漏。
新来这两口子,守规矩、不惹事、手艺还是真真的好。那点“有后台“的酸话,她压根一个字都不信。挨了罚的,心里头不平,寻个软的撒气罢了——这点小九九,还瞒得过她这双眼?
这日晌午,那几个婆娘,又凑在一处嚼舌头,声音还不小,唾沫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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