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枫到了青阳城。从官道拐上小路，远远看见城墙上那排锯齿状的垛口，黑沉沉的，像一排缺了牙的嘴。城门口还没开，吊桥也没放下来，守城的士兵靠在门洞里打盹，呼噜声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他没走城门，绕到城墙拐角，轻车熟路地翻了过去。那个位置他从小就知道，城墙根有一块砖突出来，刚好能踩住脚。他小时候从这里翻出去掏鸟窝，被林震抓住揍了一顿。现在那砖还在，还是老样子。

    街上很静。天还没亮透，青石板路面泛着青光，潮乎乎的，像是夜里落了露水。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豆腐坊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在风里散开，带着豆子煮熟的气味。他从门口走过，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老板和老板娘，商量今天要多做两板豆腐，西街李家的儿子娶媳妇，定了二十桌。他走过铁匠铺，铺子里黑着，铁狂大概还没起。门板上贴着一副新对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新鲜。上联是“炉火照天地”，下联是“锤声震古今”。大概是过年时贴的，他走得急，没赶上过年。

    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远远看见西院的灯亮着。那灯光从破旧的窗棂里透出来，昏黄黄的，照在巷子口的青石板上，铺了一小片。他忽然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每一块石板的长度。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堵墙，墙根下那丛野草还在，比去年高了些。他走到门前，门没关，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他轻轻推开，门轴吱呀一声，很轻，但在清晨里格外响。

    院子里，月清影正坐在老槐树下择菜。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布裙，头发随便挽着，垂了几缕在脸边。面前的篮子里堆着青菜，她一根一根地择，掐掉老叶，去掉根须，放进另一个篮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早知道他会回来，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林枫站在门口，看着她。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择了一半的青菜堆在篮子里，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他点了点头：“嗯。”

    厨房里传来锅铲声，炒得很急，像是怕谁跑了。婉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白白的，在鼻尖上。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芒从眼底一直烧到眉毛，整张脸都亮起来。“枫哥哥！”她喊了一声，又缩回去了。锅铲声更响了，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打一场仗。

    屋里林震咳嗽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刚醒。“谁来了？”他问，嗓子还有点哑。婉儿在厨房里喊：“枫哥哥回来了！”声音又尖又亮，把锅铲声都盖住了。林震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扣子扣错了位，一边长一边短，头发也没梳，乱蓬蓬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了。林枫以为他要睡了，正要跟进去，他又出来了，这回扣子扣对了，头发也用手拢了拢，虽然还是乱，但比刚才整齐些。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升起来，在晨光里散开，淡淡的，像一层纱。“回来就好。”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抽烟的手有点抖。

    早饭摆了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腌萝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鸡汤。婉儿把家里能吃的都拿出来了，灶台上还炖着一锅，咕嘟咕嘟地响。红烧肉是林枫最爱吃的那种，切大块，炖得烂烂的，肥的入口就化，瘦的一丝一丝的，酱色油亮。清蒸鱼是早上刚从市场上买回来的，还带着活气，眼睛亮亮的，鱼肉一筷子下去，雪白的，嫩得像豆腐。炒鸡蛋是土鸡蛋，黄澄澄的，香气能把人从巷口勾进来。

    林枫吃得很慢。一碗饭，一碗饭，又一碗。婉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月清影坐在他旁边，给他盛汤，看他喝完，又盛一碗。林震抽着旱烟，没怎么吃，就那么看着。烟锅里的火星一闪一闪的，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瘦了。”林枫说：“没有。”林震说：“瘦了。脸上没肉。”又抽了一口烟，又说：“多吃点。”

    吃完饭，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春天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薄棉被。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碎金子似的。月清影种的几盆花开了，红的黄的，挤在墙根下，不怎么起眼，但开得认真。鸡在墙根刨食，咕咕叫，有一只跳到花盆边上探头探脑，被婉儿嘘了一声，跳下来跑了。

    林枫坐在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树皮粗糙，硌着背，但他觉得踏实。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月清影坐到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没说话。她的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和院子里青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婉儿收拾完碗筷，也搬个小凳子坐过来，坐在他另一边，靠着树干。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桃花的气味。很淡，很甜。

    林震在门口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