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七在山门口站了两天。第一天来的时候是傍晚，站到天黑，又站到天亮。昊天起来的时候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帽檐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他也不擦。昊天给他倒了杯茶，端过去，他没接，连看都没看一眼。零搬了块石头请他坐，他也不坐，就那么站着，从早到晚，一动不动。桃树的叶子落了几片，飘到他肩上，他也不拂，由着它挂着。风吹过来，叶子翻了个身，又落在地上。山门前的石桌石凳空了，昊天回灶房抄他的剑谱，零码他的石头，谁也不理谁。墨七就站在那里，像山门外的第十三根柱子。

    林枫把那两颗石头并排放在桌上。一颗是墨池捡的，一颗是墨七带来的。一模一样，大小、颜色、光泽，连上面那道纹路都一样。他把它们摆在一起，纹路对纹路，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两个影子。昊天端着茶杯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回像‘封’了，”他说，“左边那一竖，起笔重，收笔轻，和碑上刻的差不多。”零也过来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像“开”，说那一撇拉得长，和“开”字的起笔一样。两人争了几句，谁也不让谁。

    墨七走过来。他走路没声音，靴子踩在石板上，轻得像猫。他低头看那两颗石头，看了很久，比昊天久，比零更久。看完之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在石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是‘启’，”他说，“开启的启。”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脆脆的。但很肯定，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昊天和零都不争了。林枫把两颗石头握在手心里，温的，比刚才热了些。不是他的体温，是石头自己在热。

    墨七说无涯山的水又涨了，碑快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发白。谷主说再不打开，就永远打不开了。水会漫过碑顶，沉到湖底，和那些石头、那些刻痕、那些字，一起沉下去。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下面埋着什么。

    林枫问他下面到底是什么。墨七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只知道是万载前埋下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这一代谷主，传到他这里。钥匙出现了，该来的人也来了。他说的“该来的人”看着林枫。林枫没说话，把石头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块刻着“安”字的石头放在一起。三颗石头碰在一起，没什么动静，但他感觉到了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醒了，在他胸口里面，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春天土里的种子，拱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再想想。”林枫说。墨七没催，又站到山门口去了。太阳快落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针，指着山门外面的路。风吹过来，他的衣角动了动，人没动。昊天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零码完最后一块石头，站起来，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屋了。

    林枫坐在石桌边，把那三颗石头都掏出来。妖皇留的那颗刻着“安”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是老人没力气的时候刻的。另外两颗没刻字，只有那道纹路，弯弯曲曲的，像闪电，像树根，像干涸的河床。他把三颗石头排成一排，“安”在左边，“启”在右边，中间空着。他不知道那里应该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放，也许本来就该空着。他把石头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山门口。

    墨七还站在那里，影子已经没了，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淡淡的，像没洗干净的血迹。风停了，桃树不响了，整座山都静下来。灶房的灯亮了，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

    “明天去吧。”林枫说。墨七转过头来看着他，帽檐下面那张脸看不太清，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走了，没回灶房，也没去客房，就沿着下山的路走了，黑衣裳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林枫站在山门口，把那颗“启”字石头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的。明天去。他转过身，往灶房走。馒头还温着，他拿了一个，咬一口，慢慢嚼。昊天在灶台边坐着，端着茶杯，没喝。“决定了？”他问。林枫点了点头。昊天没说什么，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没声了。林枫坐在灶台边，把那个馒头吃完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挂在山门顶上。他把石头收好，站起来，回屋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