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水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一夜之间退下去的，像是湖底突然张开了一张大嘴，把水全吸干了。湖面窄了一大圈，岸边露出来的石头湿漉漉的，上面糊着一层黑泥，黏糊糊的，反着光。岛又露出来了，比上次看到的时候大了一圈，全是泥，黑漆漆的，踩上去准能陷到脚脖子。碑立在那里，比昨天高出一截，底座上的字也露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刻满了整面石头。那些字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不是一个人刻的，像是很多人，很多年，一笔一画添上去的。墨七站在湖边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碑上，那些字亮了一下，又暗了。“可以下去了。”他说。

    水不深，刚没过小腿，但很凉，凉得骨头疼。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凉，像是踩在千年不见光的石头缝里。三人趟着水往岛上走，脚下踩的全是泥，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林枫走在前面，墨七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块碑心石，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水花溅起来，打在裤腿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腥，是涩，像咬了一口生柿子。

    碑比在岸上看的时候大得多。站在跟前，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灰白色的，和周围的黑色格格不入，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该待在这里。碑面上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被水泡软了，用手指一按就凹下去一块，渗出黑色的水。那些字刻得很深，笔画里还残留着一点金粉，太阳一照，亮了一下，又暗了。林枫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比水还凉。碑心石的位置在正中间，凹进去一块，方方正正的，边缘磨得很光，像是被人摸了千万遍。凹槽底部刻着一道纹路，和那几颗石头上一模一样，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墨七把那块碑心石递过来，手在抖。“你来。”他说。

    林枫接过来，沉甸甸的，比昨天晚上更热了，烫手。他走到碑前，把石头举起来，对准那个凹槽。手很稳，但心跳得很快。贴上去，严丝合缝。石头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暗红色的，像快灭的炭，像冬天灶膛里最后一点火。碑上的字也亮了，一道一道的，从碑顶一直亮到底座，那些金粉像是活过来了，在笔画里流淌，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密密麻麻的，把整块碑都缠住了。金线越来越亮，暗红色的光和金线搅在一起，碑身开始发烫，烫得不敢摸。

    水开始冒泡。不是几个泡，是整个湖面都在翻，大大小小的泡从水底涌上来，破了，又涌上来，咕嘟咕嘟的，像煮开了一锅粥。泡破了之后冒出一股白气，腥的，涩的，呛鼻子。墨七的脸色变了，白得像纸。“快走！”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岸上跑。林枫把最后一块石头——妖皇留的那颗“安”字石——也按进了凹槽里。四颗石头凑齐了，碑身猛地一震，脚下的地在抖。

    三人往岸上跑。水在身后翻涌，浪头打过来，冰凉冰凉的，打在腿上生疼。脚下的泥更滑了，踩一脚滑一步，跑不快。浪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大，水已经没过膝盖了。墨七跑在最前面，已经上了岸，转过身来伸手拉林枫。林枫抓住他的手，用力一蹬，上了岸。回头一看，零还落在后面，水已经到他腰了。林枫又冲下去，抓住零的胳膊，拽着他往回跑。水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差一点就把他们卷进去了。

    上了岸回头看，碑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越来越大，光从缝里涌出来，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那光不是普通的光，是实的，像水一样从裂缝里往外流，淌到地上，淌到水里，淌得到处都是。光照到的地方，黑泥变成了灰白色，水变清了，连空气里的那股涩味都淡了。裂缝越来越大，碑身开始往两边倒，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砸在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光越来越强，白得发蓝，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个口子。

    林枫眯着眼，用手挡着光，从那道缝里看进去。里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但那黑不是普通的黑，是实的，是厚的，像一块布，像一堵墙，像一口倒扣的锅。光从它边上流出来，它自己却一点不亮。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看不清是什么，就是一团黑影，在光里翻了一下，又沉下去了。墨七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谷主说，碑下面压着的东西，是万载前从虚无天掉下来的。”他的声音在抖，“掉下来的时候，砸穿了三层天，最后落在这里。有人把它封住了，用这块碑，用这片湖，用那些字。封了万载，现在——”

    碑塌了。整块碑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倒下来，砸在岛上，溅起漫天的泥水。下半截还立着，中间那个凹槽还在，四颗石头嵌在里面，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光柱从碑底冲出来，直直地打在天上，把云都冲散了。天上出现了一个洞，不大，圆圆的，边缘发着白光，像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风从洞里灌下来，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那股涩味更重了，重得发苦。

    墨七跪在地上，对着那个洞磕了一个头。“谷主，打开了。”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林枫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洞。洞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他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