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穹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太阳快落下去了，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山门前的十二根石柱照成橘黄色，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的，从山门口一直伸到山脚下。桃树叶子密了，绿得发暗，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昊天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剑谱，一个字没写。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硬邦邦的，笔尖结了块。他端着茶杯，茶早就凉了，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看着山门外面。看见林枫走进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确认人还在，然后就收回去了。“馒头在灶台上。”他说。声音很平，和每次一样。

    林枫没去灶房，在石凳上坐下来。凳子凉，坐上去激了一下，他没动。昊天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凉的，颜色深得像酱油，喝到嘴里涩涩的，苦味已经没了。他端起来喝了，一杯，又一杯。零从石头堆后面探出头，也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那块青石还在最上面，方方正正的，压得稳稳的，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林枫没睡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个洞，那团光，那团黑，还有水底下那四颗发着暗红光的石头。翻来覆去，被子裹紧了又掀开，掀开了又裹紧。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得屋里白花花的，连墙上的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起来，披上衣裳，坐到门口。月亮挂在山门顶上，圆圆的，亮亮的，把整座山都照成银白色。石桌石凳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胖墩墩的。昊天屋里的灯还亮着，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一动的，大概又在抄东西。零的屋子黑着，早睡了。

    他坐着坐着，忽然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种石头硌着胸口的感觉，是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了一下，轻轻的，很慢，像春天土里的种子顶了一下壳。他伸手去摸。手指碰到石头的时候，缩了一下。烫的。不是那种被火烤的烫，是从里面往外渗的热，像握着一个人的手心。

    他把那四颗石头都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月光照着它们，灰扑扑的，不起眼。他明明看着它们沉到水底了，一颗一颗，被水漫过去，“安”字最后没的，歪歪扭扭的字在水底下扭了一下，没了。现在它们又回来了，四颗都在，“安”字那颗也在。都是温的，比之前更热了。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不知道是石头在热，还是他的手在凉。

    他坐了很久。月亮挪到了山那边，光暗了些，灶房的灯早就灭了，昊天屋里的灯也灭了。整座山都睡了，只有风还醒着，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桃树叶子的气味。他把石头一颗一颗排好，放在石桌上。月光底下，那些纹路看不太清，模模糊糊的，像要化开似的。他用手指摸过去，“安”字那颗最光，刻字的地方凹下去一点，笔画很浅，像是刻的人没什么力气了。另外两颗的纹路摸着是凸起来的，一道一道的，像伤疤。碑心石那颗最大，纹路也最密，几乎布满了整个石面，摸上去麻麻的，像长了一层苔藓。

    他摸着摸着，忽然觉得那些纹路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手指底下有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很慢，但确实在流。他缩回手，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他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风停了，叶子不响了，连远处的虫叫都歇了。整座山死一样的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

    天亮的时候，他还在坐着。昊天的门开了，他披着件旧袍子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眯着。看见林枫坐在石桌边，他愣了一下。“一夜没睡？”林枫没说话，指了指桌上的石头。昊天走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也缩回去了。“烫的。”他说。林枫点了点头。两人看着那四颗石头，谁也没说话。

    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他没摸，只看。看了很久，然后说：“它们想回去。”昊天问他回哪儿，零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它们想回去。林枫把石头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热乎乎的，像揣着四个炭火。“我去趟虚无天。”他说。昊天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说去吧。零也没说什么，走到他那堆石头前，把那块青石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传送阵的光芒散去时，虚无已经在入口处等着了。他还是那副模样，一身黑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比上次见又深了些。看见林枫，他点了点头。“感觉到了。”他说，没头没尾的，但林枫知道他说的什么。他把那四颗石头掏出来，虚无接过去，一颗一颗地看。看到“安”字那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妖皇刻的。”林枫点了点头。虚无把石头还给他，转身往里走。林枫跟在后面。

    石殿里，九界三天坐在榻上，盖着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冒着热气，苦味弥漫了整个大殿。她看见林枫，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那些石头，”她说，“拿出来我看看。”林枫把石头放在榻边的桌上。她一颗一颗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她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这是葬天的东西。”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