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场务的议论声更大了些。

    “不光是布景和特效的问题，”一个之前沉默的眼镜男孩开口，“是整个剧情的节奏。你们发现没？鬼出现得也太准时”了。每到一个新房间，探索两分钟，必出事。这套路观众早摸透了。”

    “对！”瘦高个附和，“而且那几个新人演员，演技...说实话，挺生硬的。

    害怕就是瞪眼张嘴，逃跑就是啊啊大叫。武藏监督以前用的演员，哪怕是《如月》里的落语家，演的都是人”。现在这几个，演的是恐怖片里的人”。”

    圆脸男孩叹道：“我现在就怕，咱们这么拼命，最后拍出来的是部...庸俗的B级恐怖片。武藏监督的名声，咱们大映最后的脸面，可能都得砸在这上面。”

    议论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还是断断续续飘到了不远处的一桌。

    山口空太和今景健太都听到了，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想开口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因为这些质疑，某种程度上，他们心里也有。

    土方铃音一直低着头吃饭，这时突然“啪”一声放下筷子。

    声音不响，但很脆。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土方铃音站起身，没看那些议论的人，而是环视整个食堂。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象钉子：“布景太假？灯光太工整？音效太干净？演技太生硬？

    套路太明显？”

    她一连串反问，让刚才议论的人都低下了头。

    “没错，你们说得都对。”土方铃音继续道，“按专业的标准，按艺术的标准，甚至按一部好恐怖片”的标准，我们现在拍的这部片子，到处都是问题。”

    她走到食堂中央：“可我们现在，是在用专业标准”拍电影吗？”

    “我们有足够的预算，去真实废弃工厂拍吗？我们能请来资深特效化妆师吗？我们能租用最顶级的录音设备和灯光系统吗？我们能请得起演技派明星吗？”

    一连串的“能吗”，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们不能。”土方铃音斩钉截铁，“我们现在有的，是快要报废的设备，是仓库里翻出来的旧道具，是几位年事已高的老师傅，是一群没有经验的新人演员，是只够再撑几天的胶片，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我们所有人，等着这部电影换工资回家、交房租、给孩子买奶粉、给老人买药的，这点希望。”

    食堂里鸦雀无声。

    “武藏监督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问题。”土方铃音看着众人，“他比我们都懂什么是好电影”。可他为什么还要拍？为什么还要用这种看起来粗糙、

    老套、处处是问题的方式拍？”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他不是在拍一部完美的恐怖片”。他是在用我们能拿出的所有东西，哪怕这些东西在你们看来是不够好”很假”很套路”，去搏一个可能性。”

    “搏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可能性。”

    土方铃音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道具组的、化妆组的、录音组的、灯光组的、场务组的：“如果你们觉得自己的专业被侮辱了，如果你们觉得这部片子会砸了你们的招牌、毁了武藏监督的名声...”

    她停顿了三秒。

    “那就拿出你们的专业，去解决这些问题。”

    她最后说：“我们现在缺的，不是挑刺的眼光。”

    “是把这些“刺”，都变成这部电影独一无二纹理的手艺。”

    “如果你们还相信武藏监督，”

    土方铃音的声音清淅地在食堂里回荡：“那就相信他的判断，然后用你们的全部本事，去把他要的东西，做到最好。”

    “抱怨没用。怀疑没用。”

    “只有做，拼命地做，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说完，她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们没得选。

    除了相信，然后拼命。

    别无他路。

    午饭后，士气明显不同了。

    拍摄刚开始，走廊里的“鬼”就出了问题。

    剧本要求鬼影在手电光中闪现又消失，几秒后出现在另一处。按常规该用剪辑切换，但胶片珍贵，每一帧都不能浪费。道具组的熊本兄弟蹲在布景尽头琢磨了半天，最后从仓库翻出一面旧三棱镜，贴满碎镜片，架在鬼影该出现的位置。

    镜后留了藏人的空隙。

    开拍时，鬼先躲在镜后。手电光扫过来，场务猛转三棱镜，碎片反射出刺眼眩光，就在这一瞬间，镜后的鬼蹲身隐入黑暗，几米外暗门悄开，另一个穿同样戏服的“鬼”已闪身站定。

    光晕散去，鬼影已在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