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利亚再一次砸碎十字架的时候，娜佳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可以镇定地不再向神子祈祷，因为就算她再怎么祈祷也无法改变科利亚砸碎十字架的事实。但这次她莫名有种不安感，心脏的跳动在空空的皮囊之中产生回音，仿佛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

    “走吧娜佳。”科利亚牵住娜佳的手，那双手依旧像冰块一般，唯有掌心在对比之下相对有一些温度，但这一丝温度却让娜佳的内心安定了不少。她领着她走出迷雾，久久不肯松开。

    当娜杰日达站在十八世纪的古老法庭中时，莫名的熟悉感钻入她的眼球，顺着视神经爬入了大脑，粗暴地拧开了记忆的结，将一段尘封的记忆随手抛出。

    记忆中，她站在某个席位上，什么也没有思考，只是一味地低头发呆，全程没有任何发言，也没有任何机会进行发言。她将双手叉在一起，让右手大拇指搭在左手上，又让左手的大拇指搭在右手上，循环往复，差点就要把手上的茧再磨厚一层。头巾的遮挡让她看不清前后左右的人在干些什么，长着什么样，是不是和她一样都两只眼睛一张嘴。不过估计大多数人都没有嘴巴吧，她没来由地想，这么多人就只听得到一种声音，她还听不清，就像整个人都淹没在广袤的麦田之中，把全世界都隔绝在外，只剩下叽里咕噜的、模糊不清的杂音，轻易就可以被风声遮盖。噢，她突然又回想起来了，从前一个人躺在麦田里小憩、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这时她可以暂时放过酸胀不已的四肢瘫倒在地上，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美好的时光似乎每次都会被粗暴地终止，就像现在这样：法官敲了下法槌，把她捞了出来，告诉她冗长无聊的单方面谈话结束了——绞刑。

    不过陌生的词语并没有带给她任何困扰——可能也有，就是这世上竟然又多了一样她不知晓的事物——她只是一遍遍地在嘴中重复着，希望能够顿悟它的含义。一闪而过的画面渐渐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她低下头，辨别着地板的纹路，一步步挪动着，直到自己走到了一个席位前，让记忆彻底复现。

    她知晓这预兆着什么，不存在任何侥幸心理，整个人如坠冰窖，动弹不得。

    “我……我有罪吗。”沐浴在凯撒彼得一世的神圣威压下，在十字架的重重包裹下，她依旧埋着头，骤降的体温从掌心传递到了科利亚的心脏处。

    科利亚没有转过头看着她，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你觉得你有罪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下结论。”她将头偏向一侧，与她赤诚的眼神交汇于头巾后彼得一世的视野死角，“我陪你一起找证据。”

    娜佳闷闷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就连她自己也无法清楚地解释，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她信任起眼前这个人胜过神子，甚至于在被否认的第一时间不是向神子忏悔自己并不清楚的罪过，而是询问眼前这个人，她是否真的有罪。虽然她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虽然达摩克利斯之剑仍然悬挂在她的头顶、或许在下一次记忆的复苏后就会落下，但她就是有了继续追寻真相的信心——眼前人的存在就是安全感的代名词。

    铺平空白的判决书，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直到厚重的钟声敲醒了灵魂，娜佳才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座教堂之中。

    她看见了眼前倒下的主教，看见了十字架，看见了圣像，最后仰头看见了那金色的穹顶。她的双唇不住地颤抖，气息盘旋在喉咙中打转，最后被轻柔地含在口腔中，随后精灵般空灵纯净的歌声从口腔中流淌而出。曾经的她绝对不会想到、也不愿意想到，三百年后，当她再一次出现在这座教堂里时，她仍然会下意识地为神子唱出一首美妙的赞歌。她清楚地知道，她曾经也常年站在这里，每天，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紧握着双手虔诚地祈祷着，为神子，为主教，为教堂中的所有姊妹兄弟。但她记不清那些姊妹兄弟的模样——他们的脸总是低垂着，掩盖在头巾的阴影之中，她也记不清她为什么会称呼他们为姊妹兄弟，只是模糊地觉得应该这么称呼。她记不起主教的模样——事实上，她也和她的姊妹兄弟们一样总是深埋着头，从来不会抬头去看那为自己祝福的仁爱面庞究竟是什么样子。

    噢，不，不，她记得，她永远记得主教的模样。那张脸是那么的熟悉，那肥厚的嘴唇、浑浊的眼，无不令她胆寒。虽然她现在无法回忆起那张脸到底和谁能够重合，但是她无法否认那种熟悉感，更无法否认那种熟悉感带来的莫名的滔天恨意。她有着眼前这一幕发生前的回忆：在无意间窥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容后，她尽全力压下那股恨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恭敬地接受了祝福。在下一次祝福前，她准备了一把锥子，塞进了自己的衣袖中。

    她记得她虔诚地低垂着头，排队等待着祝福。黑色的长袍和灰白色的地面将眼前的画面一分为二，她看不见自己黑色的鞋尖，紧握的双手遮挡了大多数视线，缺少了一个指节的小指尤为引人注目。这样的画面她明明看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还是觉得有着莫名的陌生感。噢，对，对，灰白色的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