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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身子往后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没病嘿嘿,没病不苦药,不吃。”
他当然知道自己没病。
有病的是原来那个傻子。
要是真去了医馆,那坐堂的大夫哪怕只开几贴安神的甘草汤,今天这卖柴的辛苦钱怕是就要去了一大半。
不能这么糟践。
韩大柱拗不过他这股子蛮劲儿,又见他面色确实红润了不少,甚至那一双眼睛看着比往日有神,便也只能作罢。
“行行行,不去医馆。真是个犟种。”
韩大柱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手却爱怜地帮韩必兴把衣领子紧了紧,道:“那咱回家。”
回程的路上,这汉子的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今儿柴卖得好,价格比平时高了三成。
他买了足足两斤糙米,一斤粗盐。
犹豫了半晌,在那肉案子前转悠了两圈,最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切了一小条五花肉。
那肉只有两指宽,约莫四两重,瘦肉多肥肉少。
在这个油水金贵的年代,肥肉才是抢手货,这偏瘦的五花肉相对便宜些,但对于韩家来说,已经是过年才能见的荤腥了。
“今儿给三郎补补,包顿饺子!”
韩大柱提着那条被荷叶包著的肉,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韩必兴默默跟在后面,怀里依旧抱着那面铜镜。
他的脑子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玻璃窗、连杆鼓风机、高跟鞋、市政环卫、双层炉灶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或许能用“巧合”或者“古人智慧”来解释,但当它们高密度地集中在一个西市,并且形成了一套逻辑自洽的社会运转体系时,这就不能叫巧合了。
这是工业化的前奏。
史书上的永乐年间,虽然武功赫赫,郑和下西洋也是壮举,但这种底层的技术变革和社会治理结构,正史上毫无记载。
看来大明的历史,被掩埋得太多了。
就像是一幅精密的拼图,有人硬生生地扣掉了最关键的几块,然后用拙劣的画笔在空白处填上了“封建”、“愚昧”、“落后”的涂鸦,以此来欺骗后世的眼睛。
好狠的心啊!
晚饭果然是饺子。
面皮是糙麦面掺了少许豆面擀出来的,颜色灰褐,表面还带着些许麦麸的粗糙颗粒,看着并不精致。
但随着水的沸腾,一股香气瞬间填满了这间漏风的土屋。
韩必兴夹起一个,顾不上烫,一口咬了下去。
馅料是韩王氏下午去河滩边挖的荠菜和马齿苋,剁得极碎。
那四两猪肉被切成了肉糜混在其中,油脂虽然不多,但刚好够把野菜的涩味压下去。
但对比平日里清汤寡水的稀粥和杂粮饼子,已是难得的美味。
韩王氏在饺子汤里撒了一小撮虾皮!
那是去年夏天发大水时,韩大柱在河边捞的小河虾,晒干后一直舍不得吃,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当调味使。
“呼好烫”
韩必兴被烫得吸溜着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粗糙的面皮极有嚼劲,混合著野菜的清香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肉味,再加上虾皮汤的鲜咸,顺着食道一路滚进胃里,那种满足感简直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他一口气吃了二十个,最后连汤都喝了个精光,撑得靠在墙根直打嗝。
“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韩王氏看着养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圈微微发红,手里的筷子却没动几下,只是不停地往韩必兴碗里夹:
“锅里还有呢,这孩子,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韩大柱在一旁抿了一口劣质的浑酒,也是一脸满足,道:
“能吃是福。身子骨壮实了,脑子兴许就能好得快些。”
吃完饭,韩必兴没像往常那个傻子原主一样倒头就睡,而是笨手笨脚地帮着韩王氏收拾了碗筷。
这细微的举动让老两口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和欣慰。
夜深了,外面的风声呜咽,像是有人在哭。
韩必兴躺在炕梢,身上盖著那床发硬的旧棉被。
走了那么远的路,确实有点累,但精神亢奋。
今天只是个开始。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西市只是冰山一角,如果连市井小民的生活都已经渗透了这些“黑科技”,那么作为大明心脏的工部、神机营,甚至那座紫禁城里,又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
他要证明的,不仅仅是“大明有玻璃”或者“大明有高跟鞋”。
这些只是表象。
他要揭示的是“为什么能有”。
是怎样的教育体系培养出了懂几何的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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