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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柱举著烟袋的手顿在半空,韩王氏更是张大了嘴,两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说你想去社学?”
韩王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怕惊碎了什么美梦。
韩必兴点了点头,道:“我想去看看!”
在这个时代,对于底层农户而言,“读书”那是跨越阶级的唯一天梯。
而对于这对老夫妻来说,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他们那个痴傻的儿子,真的“醒”了。
韩王氏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韩大柱看向眼中充满渴望的儿子,无奈地摇摇头,道:
“傻孩子,那城里的社学,是给城里娃娃们备的。
咱乡下人的户籍、根脚都不在城里。
除非除非咱家能在城里有个铺面、落了户,可那又岂是容易事?”
韩王氏也抹了抹眼角,低声道:
“是啊,听说城里社学热闹,可那终究是人家的地界。
咱村里没了,就是没了。”
韩大柱又道:“咱这社学,荒了也就荒了,它本也教不出个秀才举人。
听说想进县学,吃上皇粮,必得先去县城考过‘童试’。
那里头,考的可是四书正文、本经墨义。
你从何处学来?
除非除非你能得一位在学的秀才相公青眼,收你为徒,或至少肯为你作保画押。
否则,你连考场的大门冲哪边开,都摸不著啊。”
韩王氏抹了一把眼睛,转头看向丈夫,道:
“当家的,看你说的,三郎不就是要看看吗!今儿个不上工了!
不是南城客栈还用柴吗!
你带着三郎去城里送柴,正好也快过年了,扯点布,回来做身新衣裳。
孩子知道上进,这是祖宗显灵!”
韩大柱蹲在门槛上,闷头抽完最后一袋烟,闷声道:“嗯。”
没有多余的废话,这个沉默的男人转身进屋,从床底下的陶罐里摸出几枚珍藏的铜钱,揣进怀里。
进城路上,韩大柱奇怪地看韩必兴道:“你看那干啥?”
“想看。”韩必兴傻笑。
韩大柱想了想,道:“行吧,反正顺路。不过人家上课呢,咱们只能在外头瞅瞅。”
过城门时,守卒瞥了他们一眼,用枪杆随意拨拉了下柴捆,挥挥手放行。
韩大柱点头哈腰,塞过去两个铜子。
柴送到了南城一家不大的客栈后厨。
结完账,韩大柱没急着走,领着儿子在巷子里七拐八拐。
叫卖声、车马声、各种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韩必兴目不暇接,但父亲的手像铁钳一样拉着他,脚步不停。
终于,在一个相对清净的胡同口,韩大柱停了下来。
他指了指前方一座比寻常民宅齐整些的小院,院墙里伸出一截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
那是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楼不高,但整洁肃穆。
门楣上挂著“阜成社学”的匾额,黑底金字,端庄大气。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不是“之乎者也”,而是
“方田术曰: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
韩必兴脚步一顿。
他太熟悉这段话了。
这是《九章算术》!
中国古代数学经典!
身旁的韩大柱显然没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只是局促地搓了搓手,压低嗓门,带着那种底层百姓特有的、对读书人的敬畏,道:
“三郎,这个点儿还没散学呢。
咱们在外头听听就走,别扰了先生清净。”
韩必兴却想看得更清楚。
院子东侧有一段墙似乎矮些,墙根下堆著几块不知谁家废弃的磨盘石。
韩必兴像被那书声牵引著,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磨盘。
现在,他的视线终于高过了墙头。
他看到了一方狭小的、铺着砖石的院落。
几排廊檐下,矮凳上密密麻麻坐着许多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面前是统一形制的木桌。
他们穿着虽不华贵,但大多是干净的棉袍,戴着同色的方巾,后背挺得笔直。
每个人都低着头,面前摆著书本。
这些孩子里,年龄参差不齐,小的六七岁,大的十一二岁,角落里竟然还坐着几个扎着双丫髻的女童!
虽然男女分坐两边,但这在史书中记载的封建礼教森严的明朝,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画面。
前方台阶上,一位穿着青色直裰、胡须花白的老先生,。
他手里并没有拿着戒尺,而是握著一卷书正闭着眼,随着诵读的节奏微微晃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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