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必兴那个狼狈的、被月光拉长的背影，正穿过余音台外的黑巷，揣著断腿的将军木偶，一步一步往回走。

    在六百年的另一端，有几亿人正看着他的背影，不肯关掉屏幕。

    西京，长安区。

    张小雅的闺房里，台灯已经亮了两夜。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上，膝盖顶着下巴，身上裹着一床印着大明少女卡通图案的毯子，眼睛红红的。

    她的手机相册里，截了满满的，都是韩必兴的背影：麻布缠身、一瘸一拐、怀里还鼓著一块，那是被那个断腿的将军木偶撑起来的棱角。

    她在评论区里，打了十几遍同样的一句话：“他一个人走，身边没有一个伴”。

    又一遍遍地删掉。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看的一部电影，《大话西游》的最后一幕，一个人看着城墙下那个扛着金箍棒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紫霞说：“他好像一条狗啊。”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

    英雄的背影，原来是这么寂寞的。

    她重新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雅雅的小圈圈：“他好像一条狗啊。”

    发出去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膝盖上，呜咽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

    京城，东城区。

    一座有些年头的老四合院，西厢房里透出幽幽的蓝光。

    电视柜上的85寸智能屏幕正亮着，音量被调到了最低，几乎听不见声音。

    一位满头白发、面容清癯的老人，静静地坐在屏幕前的藤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交领短衫，料子是很普通的棉布。

    那是他自己买布，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像是在阅读一部沉默的史书。

    “爸，都快三点了，该睡了。”

    一个中年男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老人摆了摆手，眼睛却没有离开屏幕，指著画面里韩必兴走过的一处屋檐角落，道：“再等会儿那个那个道具组做的明代飞檐垂兽，细节还没看清楚。”

    儿女们都知道，他根本不是在看什么垂兽。

    从韩必兴在承天门前唱响《汉偈》的那天起，这位退休前在夏科院研究了一辈子明史的老教授，就再也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他是怕。

    怕自己一闭眼，屏幕里那个大明，那个一瘸一拐往前走的年轻人，就没了。

    在老人旁边的沙发上，一个八岁的小男孩窝著，怀里抱着一台平板，看的也是同样的画面。

    小孩不认得什么汉服明制，也不懂什么家国情怀，他只是觉得，屏幕里那个浑身缠满麻布的哥哥，好厉害。

    被揍成那个样子了，还在往前走。

    怀里还揣著一个没有脸的将军。

    “爷爷。”小男孩奶声奶气地问道：“我长大了，也能当他那样的人吗？”

    老人慢慢地转过头，看着自己孙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布满皱纹的眼角溢出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捋了捋自己衣袍，郑重地吐出一个字。

    “好。”

    与此同时，同样的画面，在整个大夏国千万张亮起的屏幕上闪烁著，汇成一片星海。

    “不爱网红爱灯笼”的老陈，自从豪掷棺材本打赏之后，已经成了直播平台上一个颇有名气的博主。

    在这个平均用户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平台上，他一个老头子，竟然拥有了三百万粉丝。

    他的直播间和韩必兴的直播画面并排开着。

    老陈把镜头对准了自家阳台上那盏亲手制作的仿明制六角纱灯，灯罩上，他用毛笔新画了一丛素雅的白茶花。

    他今晚不讲灯笼，不讲榫卯，也不讲明式家具的线条美。

    他把纱灯的火苗拨亮了一些，光晕将他脸上的照很温暖。

    他对着镜头，道：

    “家人们，我这个岁数，风风雨雨见过的东西不算少。

    但小必这个直播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是刷光我所有棺材本都不够看的！”

    “我这把老骨头，今晚也不打算睡了。

    我就在这儿陪着他，陪着小必。

    他什么时候走到家，我什么时候关灯。”

    而在另一个名为“奶奶九十三”的家庭账号里，气氛却格外宁静。

    这也是一个被韩必兴直播带火的老baby.

    九十三岁的老奶奶端坐在客厅正中间那张老式红木椅上，腿上盖著一条暗红色的羊毛毯，那是她当年的嫁妆。

    她的孙女蹲在椅子旁边，把手机举到老人面前。

    老人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屏幕上的人影，但她能听见声音。

    她听见了那个傀儡艺人敲响竹棍的三声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