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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黄俨与赵王府长史之间往来的书信被发现,信中内容,与京城流言竟完全吻合。
密报呈到御前那天,朱棣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然后,他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无比平静的话:“传赵王即刻回京。
告诉他,他大哥想他了。”
所以,上元节后,本该动身返回封地的赵王朱高燧,还没走出京城地界,就又被一纸诏书,“请”了回来。
前几日,钦天监监正王巽奏报,说通过天象推步,算出将有日食。
礼部的官员立刻跟进,奏请准备救护之仪。
这是传下来的老规矩:天子登台,百官跪拜,命人敲锣打鼓,驱赶天狗,直到太阳复圆为止。
但朱棣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准钦天监所奏,不举救护之仪。”
礼部不必组织百官跪拜,所有官员照常公干,只需各自修省即可。
不举救护之仪,不跪拜,不求天狗饶过太阳。
朱棣在承天门听了韩必兴那句“天意不是让我们下跪”以后,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但日食过后,通政司门口还是排起了长队,就跟过年时领福字一样热闹。
第一波折子递上去时,朱棣还耐著性子看了几本。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说三大殿火灾几日后,又逢天狗吞日,天象连番示警,恳请陛下修省德行,减省用度云云。
话说得还算含蓄,没有直接点名批评迁都和下西洋这两件事,但那字里行间的意思,谁都看得懂。
朱棣一概朱批了一个字:“阅。”
第二波折子就不那么客气了。
翰林院修撰陈循的折子,被摆在了最上面。
朱棣拿起那本折子,打开。
熟悉的馆阁体,字写得漂亮。
“昔尧舜遇灾而修德,桀纣遇灾而不省。
今三大殿之烬未寒,日食又至,此天心之示警也。
愿陛下停三大殿重建之役,罢西洋取宝之船,以应天意,以安民心”
措辞虽然文雅,但竟把他比作了夏桀商纣!
陈循!
朱棣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似乎是个状元,文章写得是好。
他大概是觉得,萧仪死了,他作为翰林院的后起之秀,必须站出来说点什么。
文人一旦觉得自己掌握了所谓的“道义”,是天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就会奋不顾身地,主动往枪口上撞。
朱棣看完这道折子,没有发怒,只是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将折子放在御案之上,用一方白玉镇尺压住,对身旁的内侍说了一句:“陈循,翰林院修撰。
文章写得不错。”
内侍听得心头一寒,连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陈循这道折子的,是翰林院待诏李时勉。
他写得更直接:天狗吞日,天象示警,此乃陛下迁都以来天变之最。
恳请陛下罢西洋取宝船、停三大殿重建、减免各地灾伤州县税粮、开言路以通下情,释建文旧臣之囚,以回天意。
洋洋洒洒十五条。
罢西洋取宝船,否定了朱棣的海洋战略。
停三大殿重建,否定了朱棣的新都营建。
释建文旧臣,更是直接捅到了朱棣心里那块从未愈合的伤疤上。
韩必兴曾苦口婆心地劝过这位翰林院的前辈。
在翰林院的西阁里,李时勉将这篇奏疏的初稿给他看过。
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劝李时勉,调整顺序,说的委婉些。。
因为这不只是钱粮问题,这关乎陛下的雄心,是朱棣区别于历代帝王的标志。
李时勉非但没听,反而觉得他的格局太小,觉得他没胆。
这位耿介的待诏,不但没有修改,反而又在奏疏的末尾,加上了那句惊世骇俗的“释建文旧臣之囚”。
李时勉这不是在写奏疏,他是在写遗书。
与李时勉的慷慨激昂不同,另一位翰林待诏罗汝敬的折子,则完全是另一个路数。
他通篇不谈天意,不说道德,只用数字说话。
“三大殿如果重建,需要征调工匠、民夫、军士共计十一万余人,预计耗费白银逾三十万两,仅三大殿台基重修采石于房山,运石之役动用民车就得两千乘。
西洋取宝船,每造一艘巨舰靡费巨万,宝船厂、泉州、太仓三地船坞,常年占用民田数千亩,单是维护船队、赏赐各国使节的开销,每年就不下百万两。
这两项大役若不暂停,民力必竭,国用必匮,恐非社稷之福”
折子的附页上,密密麻麻列满了他从工部移文里摘抄的数据,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每一项都精确到两、到石、到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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