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不是不知道地方上有虚应故事的事，可他没想到韩必兴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事捅出来。

    更让他意外的是，韩必兴说这话的语气，不是在告状，不是在弹劾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来没人愿意说出口的事。

    这小小的七品编修，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接着说。”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韩必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成了。

    朱棣让他接着说，就说明这话没有触怒他，反而刺中了他最想知道的那个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挺直了脊背，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道：

    “臣以为，这就是民心。

    那些在地里刨食的百姓，他们不懂什么叫天意，也不懂什么叫迁都大计。

    他们只关心今年的收成够不够交粮，家里的孩子能不能吃饱。

    陛下做的大事，是为了大明千秋万代，这些百姓未必能懂，但他们能感受到。

    赋税重了，他们知道。

    徭役多了，他们知道。

    日子好过了，他们也知道。”

    他将目光从朱棣的龙靴上抬起，直视著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话锋陡然一转，道：“可臣不明白的是，大明有万里江山，有亿兆子民，有当世最强的水师，有最骁勇的骑兵，上元节万国来朝！

    为什么京郊之地的社学，离天子不过百里，却荒成那样？

    为什么每年秋天，京畿各州县还有百姓需要卖儿鬻女才能交齐赋税？

    为什么京东道还会有各种匪患？

    臣更不明白的是，学田的租子年年收，养廉的银子年年支，那几间破屋子就是修不起来。

    这些钱粮，都去了哪里？”

    这话一出口，整个大殿的气氛骤然紧绷。

    韩必兴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的温度在急剧升高，要将他的官袍烧出几个洞来。

    如果说刚才他那番“天意不在天上”的话只是得罪了言官群体。

    那现在这几句话，就是把户部、礼部、工部连带着地方官吏，几乎半个朝堂都架在了火上烤。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缩回去就是前功尽弃，死路一条。

    今天他要么一步登天，要么摔得粉身碎骨。

    没有第三条路。

    朱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盯着韩必兴，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他忽然开口道：“你问朕为什么，朕也想知道为什么。”

    那语气里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

    “朕登基二十年，没有一天不在想着怎么让这江山更稳，让百姓更安。

    迁都，是为了更好的征蛮。

    下西洋，是为了扬我大明国威。

    修大典，是为了让天下读书人有书可读。

    可你们！”

    朱棣扫过殿上群臣，不怒自威： “你们这些当官的，拿着朝廷的俸禄，做的是什么事？”

    没有人敢答话。

    历史爱好者：“《永乐大典》藏在深宫，别说天下读书人，连内阁大学士想看恐怕都得请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不急不缓地响起。

    “陛下，臣以为韩编修之言，虽有道理，却失于偏颇。”

    韩必兴眼角余光一瞥，看见内阁次辅杨荣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来了，真正的大家伙。

    杨荣今年五十出头，在内阁中年纪不算最大，但资历最深，圣眷最隆。

    他是建文二年的进士，靖难时主动投靠朱棣，这些年来一直是朱棣最倚重的大臣之一。

    他说话的分量，跟韩必兴这个小小的七品编修，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韩必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老狐狸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朱棣发完火之后出来，时机掐得妙到毫巅。

    他这是要干什么？

    是想和稀泥，还是想把自己一脚踩死？

    京城第一帅：“完了完了，必兴老师，这老狐狸是你能扛得住的？”

    杨荣走到殿中，先是对着朱棣躬身一揖，然后才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必兴，道：“韩编修说京郊社学荒废，臣不否认确有此事。

    但韩编修以此为由，质问朝廷为何百姓吃不饱饭，臣以为这是以偏概全，危言耸听。”

    好一顶大帽子。

    “以偏概全”、“危言耸听”，八个字就把韩必兴刚才所有的铺垫都打成了别有用心。

    韩必兴没想到，杨荣会这么直接地把矛头对准他。

    杨荣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朱棣，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