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皇帝最恨的就是被蒙蔽。

    韩必兴说的这些事，朱棣未必不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当众点破是另一回事。

    如果朱棣因此起了疑心，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陛下。”杨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道：

    “韩编修说的这些，臣以为并非没有道理。

    地方上的积弊，确实存在，臣也从未否认。

    但臣想说的是，治理天下，不能只看局部，不看全局。”

    他这一开口，便将自己从韩必兴的对立面摘了出来，站到了一个更公允的视角上。

    韩必兴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却也只能静静听着。

    熬夜修仙：“杨荣开始打太极了！‘局部全局’这套话术，我听着都熟。”

    京城第一帅：“他把自己摘得真快，刚才还在瞪韩必兴，现在变成‘公允视角’了。

    老狐狸本狐。”

    “韩编修说社学荒废，臣承认有此情形。”

    杨荣目光中带着长者教诲后辈的温和：“可韩编修可知道，这些年，我大明新修的社学有多少？新建的府州县学有多少？陛下下旨编纂《永乐大典》，搜集天下图书，又有多少读书人因此受益？”

    “韩编修，你说地方上有疏漏，那你想过没有，朝廷每年拨下去的银两，还要养兵、治水、修路、赈灾。

    这些都要钱。

    你只看到了社学荒废，可你看到那些修好的河堤、建好的粮仓、打通的驿道了吗？

    你说百姓吃不饱饭，可你知道田赋轻了多少吗？”

    这番话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将一个个功绩摆在台面上，瞬间就将韩必兴刚才营造出的那种底层疾苦的悲情氛围冲淡了不少。

    殿上许多官员都暗暗点头，看向杨荣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不愧是内阁次辅，三言两语，就将指责，化解为一场关于大局与细节的讨论，把局势扳了回来。

    杠上开花v ：“话说回来，杨荣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治理国家确实不能只看一个点，韩必兴有点上纲上线了。”

    历史研究院-陈v：“永乐年间的田赋确实没怎么加，但加耗、徭役折银、物料派办

    这些在洪武朝是没有的。

    老百姓的负担，账面上看不出来。”

    韩必兴心里冷笑了一声。

    轻了多少？他亲眼看着粮长挨家挨户催科，加耗、折色、脚钱，名目多得他自己都数不过来。官面上的田赋是轻了，可百姓手里的税单，什么时候轻过？

    韩必兴不得不承认，杨荣的话很有迷惑性，也很有道理。

    治理天下确实不是只看一个点的事，杨荣说的那些成就，他也无法否认。

    但他心里清楚，杨荣这是在用宏大叙事来掩盖具体问题。

    说得好听点叫顾全大局，说得难听点就是和稀泥，用几个功绩去掩盖错误。

    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杨阁老说得对，朝廷确实做了很多大事。”

    韩必兴先是顺着他的话说，姿态放得很低，道：“可臣还想请教阁老一个问题。”

    杨荣眉头微皱，看着韩必兴那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心里却升起一丝警惕，总觉得这小子又在憋著什么坏水。

    他不动声色地道：“说。”

    “阁老刚才提到修路、治水、养兵、赈灾，这些都需要银子，臣明白。

    可臣想问的是，郑和大人下西洋的宝船，一艘造价多少？

    修《永乐大典》，动用了多少人手和物力？

    陛下迁都，营建这巍峨的宫城，又耗费了多少银钱？

    这些事，陛下做得对不对，自有后人评说，臣不敢妄议。

    但臣想问的是，既然朝廷有钱做这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什么就修不好一座离京城不到四十里的社学？”

    懂点经济v：“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优先顺序的问题。

    在朝廷的kpi里，社学排在第几位？答案是：看不见的位置。”

    必兴老师杀疯了：“这一刀扎得又准又狠！杨荣脸都绿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又快又狠，直接扎进了杨荣所有论证里最薄弱的那个环节。

    杨荣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殿上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不是修不起，是没人在乎。

    一座社学的兴废，不会影响任何一个官员的考绩，不会动摇国本，也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它太小了，小到可以被“顾全大局”这四个字轻易地忽略掉。

    先生走了，学生散了，也没有人会因此丢官罢职。

    可这个答案，他不能说出口。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