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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风波在丝竹声中勉强摁了下去,但太和殿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酒杯相碰的声响底下,每个人都在悄悄拿余光扫着安亲王那席玄色的背影——他与长公主之间那条裂痕,今夜亮在了所有人眼前。
宴至中段,皇帝放下银箸起身离席,身后的太监小步追上,附在苏砚辞耳边传了一句话。苏砚辞搁下酒盏,跟着引路的宫人穿过回廊,一路行至御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殿外的喧嚣便被隔绝干净了。
御书房里只燃了两盏灯,光线拢在龙案周围,将萧恒的面容衬得明暗分明。他今年二十八岁,比萧衍大五岁,兄弟二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但萧恒的棱角被朝堂岁月磨得更沉,眼神里的锋芒裹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你今日怎么回事?"萧恒靠在椅背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面,声音不大,却带着兄长与君王双重身份压下来的重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那些话,你要朕的脸往哪里搁?"
苏砚辞立于御案前,脊背挺直,玄色蟒袍在昏黄的灯下几乎融进身后的暗影里:"臣弟说的都是实话。慕容景是北燕皇室血脉,这一条永远改不了。臣弟只是不明白,皇上为何要留他在朝中?"
萧恒的手指停了片刻,又继续叩了起来,节奏比方才慢了些:"朕自有朕的考量。"
"什么考量?"苏砚辞抬眸,目光不避不闪,"招一个敌国质子入朝,给他官位,给他根基,等他暗中将北燕残部一一收拢,等他与朝中这些被喂饱的臣子里应外合,到时皇上再考量,还来得及吗?"
萧恒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眉峰压低,像云层堆叠:"萧衍,你在教朕怎么当这个皇帝?"
"臣弟不敢。"苏砚辞拱手,腰身躬下去一截,声音却平得像面镜子,"臣弟只是提醒皇上,慕容景这个人,不可信。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大梁的一官半职。"
萧恒盯着他看了很久。兄弟二人之间隔着那张铺满奏章的龙案,案角的烛火被穿堂风带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同时歪了歪。
然后皇帝忽然靠回椅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些许了然,像翻开了什么旧账本。
"你今天这么反常,是因为玉婵吧?"他偏着头看苏砚辞,语气里的质问忽然换成了几分揶揄,"朕听说你和她闹翻了,因为慕容景?"
苏砚辞面不改色:"与公主无关。"
"行了,少装。"萧恒摆了摆手,像是挥手赶走一只苍蝇,"你从小什么心思朕能不知道?你喜欢玉婵,喜欢了十几年。她不喜欢你,她喜欢那个北燕来的小白脸,你心里堵得慌,便拿人家的出身说事。朕理解,但朕不赞同——你是朕的亲王,不是吃醋闹脾气的毛头小子。"
苏砚辞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皇帝果然把今晚的一切都归到了儿女情长那档子事上,丝毫没往国政上想。
"皇上,"他重新直起腰身,正了神色,"臣弟今日在殿上说的每一句,都出于公心。慕容景此人,臣弟派人盯了半年有余,他暗中联络北燕旧部、收买朝中大臣,桩桩件件皆有凭证。"
他从袖中取出几封书信的抄本,平放在御案上,纸页边角被他指尖的温度焐得微暖。
萧恒拿起来看了一封,眉头便拧了个结。他又翻开第二封、第三封,手指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一张时,他将信纸搁在案上,食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些信,你从哪里得来的?"
"臣弟的人在边境截获的抄本。"苏砚辞说,"北燕旧部在边境的动向,臣弟一直着人盯着。慕容景的复国之计并非空穴来风,只是铺得还不够大,胆子还不够肥。"
萧恒将那几封信叠好,压在掌心下面,像是在掂量它们的分量。烛火安静地烧着,灯芯爆了一声,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这些证据还定不了他的罪。"他最终说道,声音沉了些许,"你先不要打草惊蛇。朕会另派人暗中盯着他,等他迈出更大的步子来。"
苏砚辞拱手:"臣弟明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已经触到了门框,身后忽然传来萧恒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决定开口。
"皇弟。"
苏砚辞停步回头。萧恒坐在案后望着他,烛火在他瞳孔里晃了两点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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