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爬过玄天宗的天梯，对那种层层递增的灵压并不陌生。此刻脚下的感觉，与其说是一条全新的道路，不如说是把曾经的九十九阶天梯稀释铺展成了几百阶。每一级的压力增幅都更加平缓，更加细密，像一条缓缓升高的斜坡，而非陡然拔起的峭壁。

    她稳步而上，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向后退去。灵压从最初轻纱薄水般的触感，渐渐变得厚重凝实；再往后，那水幕便化作了实打实的重量，沉沉地坠在四肢与脊背之上。顾轻灵调匀呼吸，让灵力在经脉中均匀流转，将那层压力一点一点地消解、吸收。

    前几百级的幻象也十分简陋。偶尔掠过一道模糊的人影，偶尔响起一声远得听不清的呼唤，偶尔铺开一片扭曲的光影。顾轻灵连看都不看，抬手轻轻一拍，那些幻象便像薄雾一般散了。质量实在差了些，与玄天宗那些精心编织的幻境相比，这些碎片就像一幅被水泡烂的旧画，连轮廓都模糊难辨。

    她就这么一路拍散著幻象，一路顶着灵压，攀到了六百阶。

    六百阶之后，脚下的石阶明显变窄，灵压的增幅也骤然加重。顾轻灵微微喘了口气，稳住身形，继续向上。就在这时，眼前的景象忽然一晃，一片清晰的画面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她看到了许琴琴。

    许琴琴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脸上挂著那种顾轻灵所不熟悉的、自信到近乎狂妄的笑容。她身后站着许多人，或持剑或执锤，目光冷冽地锁定着她。顾轻灵一一扫过那些面孔，在其中看到了顾淮凌，也看到了陆长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红到发黑的衣袍，色泽暗沉如凝固的鲜血，衣摆在风中猎猎翻飞。那颜色极有冲击力，和她平日里素净的衣着截然不同。原来原主在前世也能有这般张扬高调的时候，这身打扮，显然已是入了邪道。

    许琴琴立于人群中央，抬起手，指向了她。那些人像得了号令一般，齐齐朝她冲来。

    顾轻灵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好笑。顾淮凌人都没了，还演什么围攻？这幻象连让她入戏都做不到，实在是不走心。她懒得再陪这画面演下去，抬手一道灵火甩了出去。火焰掠过画面，那些冲过来的人影像纸一样被烧穿了边缘，画面剧烈地扭曲了一下，随即碎作漫天光点，消散得干干净净。

    顾轻灵收回手，继续向上而行。

    她就这样越过了七百阶。

    脚下的石阶已窄得仅容一只脚踩下，灵压厚重得像整座大山压在背上。她的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但脚步始终未停。七百阶是外门的门槛，可她不想止步于此，她想去往更高的地方。

    就在这时，眼前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一片新的幻象缓缓凝成。

    这一次的画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更加真实。顾轻灵看到许琴琴立于一片黑雾之中，身上弥漫着浓稠的黑色魔气。那些魔气如活物一般缠绕着她的四肢与躯干，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心神。她的表情在挣扎与扭曲之间反复切换，最后彻底归于冰冷，毫无情绪的冰冷。

    紧接着，许琴琴开始吞噬四周的生灵。那些修士、凡人、灵兽，一切有生命之物在她面前迅速枯萎，灵力、生机、气血，全部被那团黑雾吸入她的体内。黑色的腐力从她身上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大地龟裂，那些被腐力笼罩的人双目赤红、口生獠牙，纷纷化作魔物。

    画面上方，玄天宗的四位炼虚老祖全部现身了。七大宗的炼虚老祖也齐齐出手，十几道贯穿天地的灵力从不同方向同时轰向中央那团黑雾。可许琴琴只是抬了抬手，一道黑色屏障便从她脚下升起，将所有攻击挡在了外面。随即她轻轻一推，那十几位老祖便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振飞出去，重重砸入远方的山体之中。

    顾轻灵的目光在那些身影中急切地搜寻着，终于看到了惊玹老祖。

    他的白发已经散乱，灰白的发丝黏在额前，被汗水和血迹浸透。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显然已经受了重伤，但他的右手依然握剑，剑身暗淡，剑尖却在微微颤动。

    他抬起头，看着许琴琴身前那团翻滚的黑雾。

    第二剑：灭。

    惊玹老祖的剑尖缓缓抬起，动作极慢，他周身仅存的灵力开始疯狂倒灌，从四肢百骸涌向剑尖。他咬紧牙关，眼角迸出细密的血丝，眉心的灵纹亮到了极致。

    然后，他刺出了那一剑。

    剑尖向前猛的一点，没有剑影，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剑气的形态。只有一道极细极静的白光，从剑尖的顶端渗透而出，像一根针扎进了空气里。

    接着，空间开始扭曲，裹挟着惊玹老祖几千年修行凝练的全部剑意，直奔许琴琴而去。

    许琴琴抬手推出一道黑雾。

    那团黑雾静静地悬浮在她身前，白光撞上黑雾的瞬间，黑雾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