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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宣纸。
两只眼睛都合上了。那人的脸变得很安详。眉头不皱了,嘴角不绷了。象一个干了一天活的人,躺在地头睡午觉。
江明月撑着树干站起来。松树皮很糙,手掌按上去时,树皮的沟壑陷进掌纹里。左肩不疼了。不是伤好了,是血流掉太多之后,身体开始把剩馀的血优先供应给心脏和大脑。肩膀这种“不重要”的部位,血管自己收缩了。血流少了,神经末梢泡在血里的机会就少了。不疼了。
但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把衣襟拢了拢。冰蚕丝外袍被剑刃切开了好几道口子,内甲也被刺穿了好几处。风从破口里灌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站在松树下,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跳得比平时慢。每分钟大概五十跳。心脏在省着用血。
碧波仙子还没有来。
她说她会解决那个筑基后期。从大殿出来,走山脊线,绕到松林里,提前埋伏。等那人露出位置,一击毙命。然后她会来。她说过——“你当饵,我当钩。”饵被鱼咬烂了,钩呢?
他把后背靠在松树干上。树皮硌着脊背,粗粝的触感让他不至于滑下去。右手的骨膜麻意正在退去,退去之后露出来的是更深层的酸——骨膜裂缝里渗出的组织液被吸收了一部分,裂缝重新暴露出来。骨头和骨膜之间的润滑又没了。每活动一下手指,尺骨表面就象被砂纸打磨一下。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手指蜷着,和那人右手一模一样的姿势。伸肌腱没断,但骨膜裂了之后,伸肌腱不敢用力。大脑发来“伸直”的指令,肌腱刚要收缩,骨膜上的裂缝就把疼痛信号传回来。大脑收到信号之后自动把指令撤了。不是手指伸不直,是大脑不让它伸直。身体的自我保护,比意志力快得多。
他把左手举起来试了试。左肩抬不动了。不是抬不起来,是大脑的信号彻底过不去了。刚才用那条极细的神经分支把“收”的信号挤过去,耗尽了左肩周围所有尚存的神经传导能力。现在那条分支也罢工了。左臂象一截别人的骼膊挂在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但感觉不到它的温度。
他把分水剑从右腰侧拔出来。剑尖抵在地上,用剑身当拐杖撑着。松针很厚,剑尖刺穿松针层,扎进下面的泥土里。泥土是湿的,昨夜那场雾的露水渗进了土里。剑尖扎进去时,泥土里的水被挤出来,洇湿了一小圈松针。
松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步子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像用尺子量过。轻的那个几乎听不见,只有松针被踩断时极细微的纤维断裂声。
江明月把分水剑从泥土里拔出来。剑尖带出一小撮湿泥,粘在剑尖上。
碧波仙子从松林深处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不是素色道袍。是一件深灰色的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束着一条两指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剑鞘,空的。她的左手提着一把剑——不是“螭咬”,是一把江明月没见过的剑。剑身比“螭咬”短了至少五寸,比窄剑宽一倍。剑刃是黑色的,不是涂上去的黑,是铁本身经过某种处理之后呈现的乌黑色。剑刃上没有血。但她右手的袖口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血已经半干了,从袖口一直洇到手肘,把深灰色的布料染成了黑色。
她身后跟着韩平。韩平右肩上扛着一个人。一个穿灰袍的男人。五十来岁,精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灰袍的胸口有一个贯穿的洞,拳头大小,从前胸能看到后背的松树枝。血已经流干了,灰袍上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韩平把肩上的尸体卸下来,放在地上。和那个穿外门衣袍的人并排躺着。两个人都闭着眼。一个眉角有痣,一个没有。
碧波仙子走到江明月面前。她先看他的左肩,然后看他的小腹,然后看他的右手。看完之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瓷瓶——不是之前那只莲子大小的,是更大的一只,鸡蛋大小,瓶身圆鼓鼓的。她拔开瓶塞,把瓶口凑到江明月嘴边。
“喝。”
液体入口是凉的。不是水的凉,是冰的凉。凉意从舌头蔓延到喉咙,从喉咙灌进食道,从食道涌进胃里。然后凉意炸开了。不是往全身炸,是往伤口炸。左肩的伤口、小腹的伤口、右手的骨膜裂缝、左肋下的脾脏裂口——五处伤口同时被凉意包裹住。凉意像无数只极小的手,从伤口边缘伸进去,把裂开的血管捏住,把渗出的组织液推回去,把错位的筋膜抚平。
疼,但疼完了之后是麻木。麻木完了之后是困。极深极沉的困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眼皮重得象挂了两块秤砣。
“别睡。”碧波仙子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药力走遍全身需要一盏茶的时间。睡着之后气血流速减慢一半,药力就走不动了。”
江明月把后脑勺往松树干上磕了一下。树皮的粗粝感从头皮传进来,把困意驱散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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