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一声轻响，尘封的机括就此开启。

    步惊云的手指从剑匣上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锭被他抛下的银子，在官道上泛着冰冷的白光，是他斩断尘缘的最后一道锋刃。

    前路，唯有东方。

    聂风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那把青布伞，最终还是留在了第二梦的手中，连同那份关于渔村木屋的奢望，一同被遗弃在了身后。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踏在官道上，竟让飞扬的尘土都为之沉降。

    越是向东，官道越是荒凉。

    沿途的村镇，他们不再进入。饿了，便猎山中野兽；渴了，便饮林间清泉。他们身上的气息，在接受了那份“屠神”的宿命之后，变得愈发凛冽，生人勿近。

    林中的飞鸟，在他们踏入林地的前一刻便会惊起，仓皇逃窜。溪边的走兽，遥遥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便会伏低身子，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这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生命威压。麒麟的暴虐与疯魔的虚无，在失去了情感的束缚之后，开始毫无保留地向这个世界，宣告着它们的存在。

    三日后，他们翻过一座山岗。

    山脚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犬吠鸡鸣，一片祥和安宁。村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字。

    凤溪村。

    步惊云停下脚步。他背后的剑匣，那柄刚刚被释放的绝世好剑，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震颤。

    聂风也停住了。他体内的疯血，那头一直处于亢奋与饥渴中的魔，在看到这个村落的瞬间，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不是畏惧，也不是被安抚。

    而是一种……找到了归巢的平静。

    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凝重。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庄，处处透着诡异。

    他们没有绕路，径直朝着村口走去。

    刚踏入村子，一股奇异的暖意便扑面而来。时节已近深秋，山野间草木枯黄，寒风萧瑟。可这凤溪村内，却温暖如春，道旁竟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村里的百姓，脸上都挂着一种安详而满足的笑。他们看到步惊云和聂风这两个煞气满身的外来者，没有半分惊惧或警惕，只是微笑着，对他们点头致意。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也空洞得让人心底发寒。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他们面前，仰着小脸，递上一串刚刚摘下的，还带着露水的野果。

    “大哥哥，吃果子。”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纯净得不似凡人。

    步惊云没有动。

    聂风缓缓蹲下身，他想去接那串果子，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他怕自己身上那股虚无的魔气，会玷污了这份纯净。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村庄的中心，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

    当——

    钟声响起，所有村民，包括那个递果子的小女孩，都像是听到了某种神圣的召唤。他们齐齐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朝着村子中央的广场，缓缓走去。

    小女孩也收回了手，对着聂风甜甜一笑，转身跟着人群走去。

    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摆下了一场盛大的筵席。数十张由金丝楠木打造的桌案，整齐地排列着。桌上摆满了奇珍异果，玉盘珍 羞，每一道菜肴，都散发着氤氲的灵气。

    可筵席之上，空无一人。

    步惊云和聂风走到广场边缘，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没有说话。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只听一声轻响，仿佛是花开的声音。

    广场中央，那片原本光秃秃的土地上，一株桃树的枯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了一抹新绿。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

    不过眨眼之间，整棵枯死的桃树，便已绿意盎然。粉色的花苞从枝丫间挤出，迎风绽放，刹那间，落英缤纷。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以桃树为中心，整个凤溪村，所有的草木，所有的花卉，都在这一刻，违反了生死的法则，开始了疯狂的逆生长。

    枯木逢春，残花复开。

    凋零的秋，在短短三息之内，被盛放的春，彻底取代。

    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之中。那些村民们，跪倒在地，对着这神迹顶礼膜拜，脸上是如痴如醉的狂喜。

    广场主位，那张空无一人的筵席上，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脸上再无那张寒冰面具。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俊朗，年轻，却又带着一股洞穿了千载光阴的沧桑。

    正是帝释天。

    他手中把玩着一朵刚刚绽放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