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看完以后不同意您的做法呢？"

    拉克丝说完这句话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她没有联系任何人。

    玄武三号的医疗舱被改成了临时起居间，面积不大，墙上嵌着两块圆形舷窗，地球的弧线从窗外缓慢滑过。

    林源让陈临海给她准备了一台独立终端，里面装着三个加密文档包。

    第一个文档包的标题是四个字：血证存档。

    拉克丝在第一天打开了它。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文字报告，是影像。

    尤利乌斯7号事件的原始卫星记录，核弹在殖民卫星内部引爆的热成像序列被一帧一帧拆开：白色闪光，结构崩解，大气外泄，二十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的生命信号在九秒内归零。

    然后是蓝色宇宙的宣传片段。

    大西洋联邦境内的新闻节目里，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调整者威胁论，背景画面是经过剪辑的PLANT军事演习影像，每一帧都精心选取了ZAFT机体最具攻击性的姿态。

    之后是街头采访：一个自然人母亲抱着孩子，说调整者抢走了她丈夫的工作，抢走了她孩子进好学校的机会。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镜头给了十五秒的特写。

    第二个文档包是萨拉派的内部通讯截获。

    帕特里克·萨拉在最高评议会闭门会议上的讲话录音，声纹已经过东亚情报局验证。他说自然人对调整者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必须让地球付出同等代价。他没有用报复这个词，用的是清算。

    第三个文档包是西格尔·克莱因被突袭前三天发出的最后一封政治通信。收件人是PLANT三个中立评议员。通信内容只有一段话：萨拉的计划不会在军事上失败，但会在道德上摧毁调整者存在的合法性。如果我们用灭绝回应灭绝，人类将不再有和解的可能。

    拉克丝用了两天看完所有资料。

    第三天，她通过舰内通讯请求与林源对话。

    C.E.71年5月19日，通讯室再次连通。

    拉克丝坐在屏幕前，手里没有水杯，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她的眼眶下面有淡青色的痕迹，两天没有睡好的那种。

    林源的手搁在扶手上，等着她先开口。

    拉克丝开口了，声音比两天前低了半个音阶。

    "林源先生，我看完了。"

    "都看了？"

    "都看了。"

    林源没有追问感受。

    拉克丝自己说了下去。

    "尤利乌斯7号的影像里，有一段是殖民卫星外壳破裂后大气外泄的慢放画面。那些白色的气流里混着碎片，放大以后能看出是衣物和生活用品。有一个儿童书包在真空中翻转，上面印着PLANT儿童频道的卡通角色。"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说到书包的时候语速慢了一拍。

    "蓝色宇宙的宣传片我也看了。那个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感受。她确实害怕，确实愤怒。但镜头背后的人选择把她的恐惧变成武器，对准所有调整者。"

    林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

    拉克丝的目光从桌面移到屏幕里林源的脸上。

    "我看到了两边都在做同一件事。用受害者的痛苦制造下一轮受害者。蓝色宇宙用自然人的恐惧制造仇恨，萨拉派用调整者的愤怒制造战争。两边的逻辑是一样的，只是方向相反。"

    "所以？"

    "所以和平不能靠呼吁。"

    拉克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两天前收敛了很多，不再是歌姬式的温柔，多了一层她自己还没完全适应的棱角。

    "但我仍然认为和平是必要的。"

    林源的语速没有变化。

    "我没有说和平不必要。我说的是和平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那它从哪里来？"

    "从让想打仗的人打不起来。"

    拉克丝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林源先生，如果萨拉议长真的启动了那个灭世武器，靠什么阻止他？"

    "靠比他更大的炮。"

    "那之后呢？比他更大的炮对准谁？"

    林源看着她的眼睛。

    "对准下一个举起屠刀的人。不管他是自然人还是调整者。"

    拉克丝沉默了五秒。

    "我父亲在通信里说，如果调整者用灭绝回应灭绝，人类将不再有和解的可能。"

    "你父亲说得对。"

    拉克丝的眉心轻微蹙了一下。

    "您同意他？"

    "我同意他的判断。不同意他的做法。你父亲看到了危险，却只写了一封信。信不能阻止核弹，不能阻止创世纪，不能阻止帕特里克·萨拉按下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