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你要建立的秩序是什么样。"

    林源没有立刻回答。

    信道里传来椅子靠背轻微响动的声音，他换了一个姿势。

    "克莱因小姐，你刚才在碎石带里经历的事，在未来的战争中会反复出现。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同样的选择。劝得动的用嘴劝。劝不动的，在他害死更多人之前制止他。"

    拉克丝的手指搭在通讯台的边缘。

    "这就是你的秩序？"

    "秩序的底线是活人优先。任何理念如果导致更多人死亡，这个理念就需要让路。"

    "让路给什么？"

    "让路给结果。"

    拉克丝沉默了四秒。通讯台的指示灯在她手指旁边一闪一闪。

    "林源先生，我父亲的和平提案被否决了十一次。每一次他都没有放弃。你觉得他错了吗？"

    "他没有错。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方法不够。"

    "什么方法才够？"

    "让否决他提案的人付出成本。"

    拉克丝的嘴角收了一下。

    "你说的成本是什么意思？"

    "政治成本。经济成本。必要时，军事成本。你父亲的提案之所以被否决十一次，不是因为提案内容不好，是因为否决他的人没有任何代价。他们按一下否决键，回家吃晚饭，第二天继续坐在评议席上。那些死在战争里的平民替他们承担了所有后果。"

    拉克丝的手从通讯台上抬起来，交叠在胸前。

    "你在教我怎么搞政治。"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你问秩序是什么样。秩序的意思是，做决定的人必须承担决定的后果。不管他是议长还是歌姬。"

    "包括你自己？"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拉克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的锋角。

    "我再问一次。包括你自己？"

    "包括。"

    频道安静了两秒。

    拉克丝把手放下来，指尖碰了碰通讯台上那台独立终端的机壳。

    "那好。我暂时接受你的回答。但我保留将来质疑它的权利。"

    "随时。"

    通讯切断。

    陈临海站在CIC后方，等拉克丝关闭频道后走了过来。

    "克莱因小姐，医疗舱已经安排了伤员分流。三个孩子的体征还在恢复，四名重伤员里有一个需要手术。"

    "那个被控制的人呢？"

    "单独舱室。镇静剂效果还在。"

    拉克丝转过身。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陈临海犹豫了一秒。

    "署长没有说不可以。但医疗兵建议等他醒来以后再接触。"

    "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看一眼。"

    她走到单独舱室的观察窗前。

    里面的中年男人躺在固定床上，手腕被软质束缚带固定，脸上的表情即使在镇静剂的作用下仍然拧着。他的头发乱得结成了团，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积垢，衣领撕开了一截。

    拉克丝在观察窗前站了三十秒。

    身后的走廊里传来维修兵搬运氧气瓶的脚步声。

    她在通讯终端上输入了一行字，发送给盛澜。

    内容是：请查这个人的身份。他说在十四天里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我想知道他的名字。

    盛澜的回复在四分钟后到达：收到。已交叶青鸾比对PLANT民用身份数据库。

    一小时后，幸存者的初步医疗评估完成。

    陈临海把汇总报告通过加密信道发回811所。

    盛澜在报告末尾加了一行批注：十七人全部存活。三名儿童，四名重伤但无生命危险。一名精神状态异常者已隔离。六小时救援窗口内完成，韩铮玄铁右膝关节报废，需返厂更换。

    林源看完报告，没有关闭终端。

    "盛澜，幸存者的身份核实做完了？"

    "叶青鸾正在做。初步结果显示，这十七个人中有十二个是尤利乌斯7号民用居住区的常住居民，三个是运输船船员，两个是殖民卫星的维护技工。"

    "那个劫持者呢？"

    盛澜在终端上翻了一页。

    "叶青鸾的比对结果刚回来。他叫阿德里安·梅瑟。PLANT二号卫星的中学教师。妻子和两个女儿在尤利乌斯7号事件中确认死亡。"

    林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三秒。

    "一个中学教师。十四天前还在教孩子们读书。"

    "是。"

    "他在碎石堆里待了两周，身边躺着的是和他女儿同龄的孩子。他没有疯掉已经很不容易了。"

    盛澜合上了梅瑟的档案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