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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天边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重墨色,整个青州府城依然沉睡在静谧之中。
清源客栈后院的灶房里,却已经亮起了一豆昏黄的烛光。
王大山像一座铁塔般蹲在低矮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他那把杀猪用的剔骨刀,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切著案板上的食物。他把李翠花临行前特意准备的上好肉干、卤制得入味的野鸡蛋,一点点切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这是为了让小宝在考场上不用费力咀嚼,方便快速入口补充体力。
切完干粮,王大山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捏出一撮红糖姜粉放入粗瓷大碗里,用滚烫的开水冲开。浓郁的甜香混着生姜的辛辣味瞬间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他端起大碗,凑到嘴边轻轻吹着热气,直到温度刚刚好不烫嘴,这才端著碗,放轻了脚步,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上楼推开房门。
房间里,小宝已经起身。他换上了周元宝派人送来的那套轻薄棉衣,脚上蹬著一双千层底的软底布靴。这身衣裳剪裁得体,料子十分透气,穿在身上毫无拘束之感。
“宝啊,快,趁热把这红糖姜汤喝了,暖暖胃。干粮爹都给你切碎包好了。”王大山将碗递了过去,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用力搓了两下。
小宝双手接过大碗,咕嘟咕嘟将温热的姜汤一饮而尽,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达胃底,将清晨的寒意驱散得干干净净。喝完姜汤,他搬了个小矮凳站在铜镜前,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发髻。
镜中的孩童面容白净,眉目清朗。虽然只有六岁,个头还不到成年人的腰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的,却是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自信。那不是一个即将赴考、惶恐不安的蒙童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个运筹帷幄、即将披甲上阵的老将,面对千军万马依然泰然自若。
“爹,走吧。”小宝转过身,声音清脆而镇定。
推开客栈大门,早有两人站在街边的石阶下等候。
杜明义和沈青云已经穿戴整齐,背着各自的考篮。看到小宝出来,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互相郑重地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考前互相打气的豪言壮语,只是各自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大山跟在小宝身后,肩膀上扛着一把足有脸盆大小的破蒲扇,腰间别著一个被粗布紧紧裹着的大水壶。他根本没打算回客栈休息,他要像一座石狮子一样,在贡院外头的墙根下一直守到考试结束。
四人走出客栈所在的巷子时,天边才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
原本宽阔的府城主街,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流填满。全是赶往贡院的考生和送考的家属,骡车、轿子、步行的书生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没有平日的喧嚣,反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息。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回荡。
抵达贡院门口的宽阔广场时,入场的队伍已经排出了几十丈远,像几条长长的巨龙蜿蜒在青石板上。
“两位兄长,咱们就此别过,考场见。”小宝按著自己的座号签,找到了“丁字号”的入口,和杜明义、沈青云分别,独自一人走到长长的队伍末尾排好。
他安静地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前后左右的考生。
这支队伍里的考生年龄参差不齐,反差极大。排在小宝前面五六个身位的地方,站着一个看上去已经四十多岁的老童生。那人两鬓斑白,满脸深刻的皱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在清晨的冷风中缩著脖子,依然在不停地搓手等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对命运的不甘和对功名的极度狂热。
而整条队伍里,最小的就是小宝自己。他那不到三尺高的个头,在一群成年人中间显得十分突兀。
没过多久,周围的考生就注意到了这个异类。
“你瞧那不是个奶娃娃吗?怎么也排在丁字号的队伍里?”一个瘦高个考生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惊呼。
“嘶——那就是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青牛县六岁案首!我前几天在报名处见过他!”
“六岁?老天爷,这等年纪能把《千字文》认全就不错了,真能写完府试的卷子?别是来考场里睡觉的吧?”
“呵,县试怕是撞了狗屎运,或者县令昏了头。这可是府衙大考,学政大人亲自坐镇,岂容儿戏!怕不是来感受气氛,走个过场的吧。”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更多的是那些考了十几年都没摸到案首边儿的成年童生发出的酸葡萄心理。几十双眼睛带着复杂的目光,不断地偷瞄著这个粉雕玉琢的孩童。
面对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和探究,小宝充耳不闻。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面色平静如水,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那份从容沉稳的气度,反而让几个刚才还在出言嘲讽的成年考生暗自心惊,悻悻地闭上了嘴。
队伍缓缓向前蠕动,终于轮到了小宝。
府试的入场搜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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