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敦倒下后的第三个小时，医疗室总算安静到能听见药水滴落。

    诸星团躺在病床上，肩背缠了一层又一层绷带，氧气罩被安奴盯着扣回去两次。他刚想抬手，安奴的笔尖就敲在床栏上。

    “再动一下，今晚所有探视取消。”

    林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烧黑的文件夹：“医生，这属于恐吓病号。”

    安奴看都没看他：“你也算病号。”

    “我只是外套受伤。”林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焦边外套，“它走得很安详，记得报销。”

    古桥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连衣服都要写进战后报告？”

    “当然。”林曜把文件夹往床边桌上一放，“没有衣服牺牲，哪来的临时顾问坚守岗位？这叫物证。”

    诸星团隔着氧气罩看他，眼里带了一点笑意。

    林曜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一张纸，郑重其事地放到他面前。

    纸头最上面写着：训练及战后损耗账单。

    第一行：旧吉普车车门维修。

    第二行：训练场护栏更换。

    第三行：医疗棉球、冷却贴、止血带、强心针旁观服务费。

    第四行：自动机位火烤损耗。

    第五行：临时顾问精神损失。

    第六行写得最大：病号擅自离床造成医生低气压，建议追加赔偿。

    诸星团看完，咳了一声。

    安奴面无表情：“第六行可以保留。”

    林曜马上点头：“医生认证，费用翻倍。”

    索加凑过去看，表情一言难尽：“这账单能过财务？”

    “财务过不过再说。”林曜把第二份文件抽出来，压在账单下面，“病号看完别装傻。”

    诸星团的笑意淡了一点。

    第二份文件封面很干净，标题写着：压力环境下撤离优先级。

    第三份文件紧贴在后面：巨人倒下时人类侧接管流程。

    病房里的玩笑声低了下去。

    桐山这时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战后临时封存袋。袋口被火燎过一角，里面是天城整理的通信记录、索加的火力车弹道表、古桥写得歪歪扭扭的撤离路线。

    “这些也放进去。”桐山说，“不进宣传简报，进奥特警备队内部训练档。”

    林曜接过封存袋，挑了挑眉：“队长，你们终于学会把麻烦留给以后的人了。”

    “以后的人能少死几个。”桐山看了病床一眼，“这点麻烦就值得。”

    古桥小声补了一句：“我那张路线图能不能重画？当时太烫，字像被怪兽踩过。”

    “不用。”林曜把图纸拍进文件夹，“战场上能看懂就行。写太漂亮，后面的人还以为你们很从容。”

    索加点头：“那我弹道表也别修？”

    “错别字修，弹坑别修。”林曜说，“后来的人得知道你们当时站在哪儿。”

    林曜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旧训练场照片，吉普车车灯直照烟雾，旁边是“人群”“油罐”“撤离口”“通信车”的木牌。后面几页是庞敦战记录：第三医院后门、地下街西口、火力车前后队形、医疗车北门通道、残余信标清除顺序。

    “第一轮，你想硬拦车。”林曜说，“庞敦战里，你想硬接火。”

    诸星团没有反驳。

    林曜又翻一页：“第四轮，你先推开人群牌，再让索加改火力线，让天城清撤离口。庞敦战里，古桥撤人，索加压脚，天城标回波，桐山留正面。你看，训练场那堆破木牌没白挨风吹。”

    古桥挠了挠头：“破木牌救了人？”

    “破木牌当然救不了人。”林曜说，“记住牌子后面的人，才救得了。”

    诸星团的手指停在报告边缘。

    那几份纸很轻，却比战后勋章沉得多。里面没有夸巨人多强，也没有把伤口写成荣耀。每一页都在写谁接住了哪条线，谁在哪个时间点没有冲错方向，谁把路留给了下一个人。

    安奴站在床边，把病历夹合上：“医疗线也要加一份。”

    林曜看她。

    “回收伤员路线、烧伤降温顺序、身份相关伤员保护流程。”安奴语气平静，“还有一条，病号说没事时默认无效。”

    林曜肃然起敬：“这条应该写红字。”

    诸星团低声说：“会很麻烦。”

    “知道麻烦还硬撑的人，没资格嫌流程厚。”安奴把笔递给林曜，“写。”

    林曜接过笔，真的在文件末尾补了一行：医疗判断优先级高于病号自述。

    古桥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以后谁还敢说没事？”

    索加说：“你先别说，你最爱说。”

    “我那是没事的时候说没事。”

    “每个病号都这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