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 食堂那天晚上多煮了三锅饭。

    窗口阿姨把汤桶搬到外面，热气一层层往上冒，像刚才海边白浪被装进铁桶。桌上摆了十几个碗，筷子整齐地搭在碗沿，旁边还有盐渍萝卜和几盘炸鱼。

    没人先动。

    林曜坐在最边上，看着那排碗，手里的记录纸被压得很平。

    “饭给谁留的？”年轻队员低声问。

    窗口阿姨擦了擦手：“医疗点说空间站那边有人醒了，能喝点粥。还有海上队，回来也得吃。”

    她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

    空座位比碗多。

    林曜没有接话，只把笔帽咬开，在纸上重写了一遍名字。

    田边。

    久保。

    森田。

    二号舱获救者，佐伯修。

    下面空了两行。

    加藤队长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医疗点刚送来的薄文件。纸边被海水打湿过，卷得厉害。

    “田边意识清醒，腿部压伤，今晚还要观察。久保右手骨裂，失血不算轻。森田头部伤口稳定，但医生不让他说话。佐伯修肺部进水，刚从急救室推出来。”

    林曜点了一下纸面：“名字确认了吗？”

    “确认了。”加藤队长停了停，“二号舱另外两名，北原彰，三十六岁；岩井诚，二十九岁。家属通知由本部和医疗组一起去。”

    林曜把那两个名字写下去，笔尖慢得像在怕划破纸。

    年轻队员端着托盘站在旁边，托盘里有四碗粥。粥上撒着葱花，热得烫手。他本来想问放哪儿，看到记录纸后，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吞回去。

    林曜抬头看他：“放医疗点那车上。能喝的喝，不能喝的也让家属知道，有热的东西等过。”

    年轻队员点头，端着托盘跑出去。

    门口另一个队员抱着纸袋进来，里面是刚从修车厂附近买回来的饭团。纸袋口沾着雨水，还温着。

    “海上队的。”他说，“他们在船上只啃了压缩饼干。”

    林曜把纸袋推到靠门的位置：“先给捞人的。他们手抖了，下一次水里的人就上不来。”

    加藤队长没有纠正，只让人把饭团数清楚，在名单后面标上送餐时间。

    乡秀靠在食堂门口，制服上还带着海风味。他看见桌上那两行新写的名字，手指一下子抓紧门框。

    林曜没有看他，只把纸转了半圈，让墨迹晾干。

    “打赢了。”乡秀声音有点哑。

    “嗯。”

    “可他们还是没回来。”

    林曜这才抬眼：“所以赢了也别急着笑。该吃饭吃饭，该记名字记名字。赢仗归赢仗，谁回不到餐桌，也得单独记。”

    乡秀低下头。

    食堂外传来车轮声，医疗车停在门口。两个队员推着保温桶往外走，窗口阿姨追出来，把几只勺子塞进他们手里。

    “慢点，粥别洒了。病号醒了先问医生能不能喝。”

    这话很普通，却让食堂里几个人眼圈都红了。

    加藤队长把文件夹合上：“空间站录音、舱段图、救援时间表、海上队口述，今晚全部封存副本。牺牲者资料先交医疗组复核，再交家属。对外通告只写确认后的内容，不许有人拿未确认消息去换头条。”

    林曜把记录纸推过去：“这份也复印一份。原件我留着。”

    年长队员看着那张纸，没像平时一样立刻问原件为什么不交。

    他只说：“复印件会进限制材料。”

    “限制不限制随你们。”林曜说，“别丢。”

    他声音不高，食堂里却没人觉得这是句玩笑。

    年长队员取来透明袋，把海水打皱的文件、二号舱回收照片和那张复印件分开装好。袋口封上时，他在标签上写了“空间站救援结果”，写到最后又停住，补了半行：附热饭配送记录。

    林曜看见了，没有笑。

    这半行不像正式报告，却比很多漂亮话都实在。

    窗口阿姨终于给林曜端来一碗热汤。汤面漂着几片葱花，旁边放着一份重新热过的米饭。

    “你的饭。”她说，“那盘插筷子的我倒掉了，冷成石头了。”

    林曜看了看新饭，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怪兽赔不了。”

    窗口阿姨低下头：“能赔的话，也换不回人。”

    林曜没再接话。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喉咙被烫得发紧。乡秀走到他对面坐下，面前那碗饭也没人催。两个人隔着桌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林曜先把筷子递过去。

    “吃。”他说，“你不吃，下一次手会抖。”

    乡秀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加藤队长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热汤、冷掉的托盘、空椅子、记录纸，全都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