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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毒,林子里一丝风也没有,闷得像蒸笼。他摘下草帽扇了扇,目光落在崖壁上那丛淡紫色的花上——是七叶一枝花,长在背阴的岩缝里,须根粗壮,正是入药的好时候。
他解下背篓,取出绳索,一头系在道旁的老松上,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又检查了药锄、药刀,确认都别牢了,这才抓着崖壁上凸起的石头,一点点往下挪。
采药是玩命的活计。
汤不园干这行十二年,从十四岁跟着师父进山,到如今自己独当一面,见过的同行死了不下十个。有失足掉下悬崖的,有被毒蛇咬了的,有遇着山崩被埋的。他命大,活到现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十几处,最险的一回,是在黑龙潭采石斛,差点被潭里的水蟒拖下去。
可他还是得干。
家里老娘眼睛瞎了,媳妇身子弱,干不了重活,还有个六岁的娃要吃饭。他不进山,一家人就得饿肚子。
崖壁很陡,岩石被风雨侵蚀得松脆,脚踩上去,簌簌地往下掉碎石。汤不园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腰间绳索绷得笔直,勒得他喘不过气。
离那丛七叶一枝花还有三尺。
他停下,腾出一只手,从腰间取下药锄,看准位置,轻轻一撬。岩石松动,整丛花连着泥土滚落下来,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接住。花根完整,须须爪爪的,沾著湿润的泥土,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微苦的清香。
成了。
汤不园将花放进背篓,正要往上爬,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孩子的哭声。
那哭声细细的,时断时续,混在风里,听不真切。汤不园愣了一下,侧耳再听——没错,是孩子的哭声,就在崖顶。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孩子?
他顾不得多想,抓紧绳索,手脚并用往上爬。回到崖顶,他解开腰间绳索,四下张望。道旁的老松下,蹲著个小孩,约莫七八岁,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正捂著脸哭。
汤不园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娃儿,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小孩抬起头,是张瘦巴巴的小脸,眼睛哭得红肿,脸上脏兮兮的,混著泪痕,抹得一道黑一道白。他抽噎著说:“我、我爹娘病了,躺床上动不了我出来找郎中,可、可我迷路了”
说著,又哇地哭起来。
汤不园心里一软。他也有个这么大的孩子,最看不得娃娃哭。他摸摸小孩的头,从怀里掏出块麦饼,递过去:“别哭了,先吃点东西。你爹娘在哪?得的什么病?”
小孩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啃,边啃边说:“在、在西边山里我爹浑身发烫,说胡话,我娘咳嗽,咳出血了郎中大叔,你、你是郎中吗?”
汤不园看这孩子可怜,点了点头:“我略懂些医术。你家住得远吗?”
“不远,翻过这个山头就到了。”小孩啃完饼,抹抹嘴,眼睛亮起来,“郎中大叔,你救救我爹娘吧,我给你磕头!”
说著真要跪下,汤不园忙扶住:“使不得。你带路,我去看看。”
小孩破涕为笑,拉着汤不园的手就往西边走。汤不园背起背篓,跟着他。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栓子。”小孩头也不回。
“栓子,你爹娘病了多久了?”
“三天了。”栓子脚步很快,在山道上蹦蹦跳跳的,“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早上忽然就起不来了。村里人都说,是中了邪”
“中邪?”汤不园皱眉。他是郎中,信的是望闻问切,对神神鬼鬼那一套向来不信。可山里人愚昧,有点怪病就往鬼神上扯,他也见多了。
“嗯。”栓子回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爹说,他三天前在山里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爹没说。”栓子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家隔壁的王婶说,最近这山里不太平,老是丢人。叫我们没事别往深山里跑。”
汤不园心里一动。这事他也听说了,前些日子下山卖药材,药铺掌柜还叮嘱他,最近少进山,说是有行商失踪,官府都查不出头绪。他当时没在意,山里丢人,多半是遇了野兽或是失足,年年都有。
可如今听栓子一说,倒真有些蹊跷。
两人一前一后,翻过山头。眼前是条狭长的山谷,谷里雾气弥漫,白茫茫的,看不清深处。栓子指著雾气深处:“就在里面,再走一里地就到了。”
汤不园迟疑了一下。这山谷他来过,叫野狐谷,因谷里常有野狐出没得名。谷不深,平时采药他也常进去,可从没听说谷里有人家。
“你家住这儿?”他问。
“嗯,就我们一户。”栓子点头,“我爹是猎户,嫌村里吵,就搬到这山里住了。”
这倒说得通。山里确有些猎户,喜欢独门独户,图个清静。汤不园放下疑虑,跟着栓子走进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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