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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夜,成都府。
锦里街的灯,从酉时初就亮起来了。
不是一盏两盏,是从街头到巷尾,檐下树上,铺前摊后,成千上万盏花灯一齐点燃。
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纱灯、琉璃灯
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像翡翠,在渐沉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把半条锦江都映得波光粼粼。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穿绸缎的富商,著布衣的百姓,戴帷帽的妇人,骑在父亲肩头的孩童。
吆喝声、笑语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混著糖画熬化的甜香、汤圆翻滚的热气、蜡烛燃烧的微焦味,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翻滚沸腾。
杂耍艺人当街吐火,引得一片惊呼;
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讲著《蜀灯记》里千年灯妖的传说;
卖灯笼的伙计嗓子都喊哑了,还在指著最高处那盏一人多高的嫦娥奔月走马灯吹嘘:
“赵文渊赵大家亲笔!瞧这嫦娥的眼睛,夜里能勾魂哩!”
盛世烟火,人间天堂。
苏桃缩在街角那个老位置,背靠着冰凉的石墩,呵出一口白气。
她面前插著个草把子,歪歪斜斜扎着十来只糖画。
蝴蝶翅膀薄得透光,鲤鱼尾巴翘著,小马扬著蹄子——都是爹生前手把手教她的花样。
糖稀熬得正好,在周围万千灯火的映照下,泛著琥珀色的、脆生生的光,看着就甜。
可她的手很冷。
冻得通红,指关节裂了几道细小的口子,一动就扯著疼。
她把手指蜷进磨出毛边的袖口,只露出指尖捏著那根细竹签,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街心。
那里,刘记绸缎庄的掌柜刘有德,正被四五个穿绸裹缎的朋友围着灌酒。
刘有德今晚穿了身簇新的紫红锦袍,用金线绣著团花,在灯笼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眼睛疼。脸已经喝成了猪肝色,眼睛眯成缝,舌头打着结,还指著身后那盏走马灯嚷嚷:
“瞧、瞧见没?赵文渊赵文渊亲手画的!这嫦娥的眼睛,活的一样!”
那灯是真好看。
一人多高的八角宫灯,红木骨架透着手工打磨后的油润光泽。
白纱灯面薄如蝉翼,上面用工笔细细描著嫦娥奔月——云鬟雾鬓,衣带当风,怀里玉兔雪白,眉眼低垂望着远方的月亮,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哀愁与缥缈,仿佛下一秒就会叹息出声。
烛火透过纱,把影子投在绸缎庄的店门板上。
影子比真人还高,随着烛火微微晃动,衣袂仿佛真的在飘。栩栩如生。
好些人围着瞧,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苏桃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块硬饼子。
饼子是昨儿剩的,又干又硬,掰开时掉渣。
她掰了小半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麦子磨得粗,硌牙,但顶饿。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一文文地数。今晚生意不错,戌时到现在,卖了九只糖画。
三文一只,怀里那个粗布小布袋里,已经有了二十七枚铜板,沉甸甸的,贴着心口,带着她的体温。
再卖三只,就能凑够三十文。
明早去米铺,能买五斤糙米,再去杂货铺称一小罐盐。省著吃,能撑五六天。
饼子还没咽下去,街心忽然静了。
不是渐渐安静。
是骤然死寂。
像戏台上锣鼓敲到最响时,猛地一下,全停了。
苏桃抬头。
刘有德僵在那儿。
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先是发白,然后变灰,最后成了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
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酒液溅开来,在灯笼光下泛著暗红的光,像一滩稀释的血。
围着他的朋友还没反应过来。有人还咧著嘴笑:
“刘掌柜这是喝美了——”
话音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都看见了。
门板上,嫦娥的影子,动了。
不是烛火晃动时,影子那种自然的摇曳。
是影子的脸。
一格。
一格。
极其僵硬地,转了过来。
从原本四十五度角仰望明月的娴静姿态,变成正正地、直勾勾地,看着刘有德的后背。
那张影子的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苏桃手里的饼子掉了。
她看见刘有德开始变淡。
像有人拿了块蘸水的布,在他身上轻轻擦拭。
从衣袍的下摆开始,紫红的颜色一丝丝晕开、化散,融进周围的空气里。是脸,肉色褪成苍白,苍白又变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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