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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酉时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官道两旁的树叶上,沙沙作响。后来渐渐大了,噼里啪啦砸下来,在泥泞的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天色本就阴沉,此刻更暗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周砚勒住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前方官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处朦胧的山影。路旁有座废弃的驿亭,瓦顶塌了一半,但勉强能避雨。
“歇会儿。”他回头对身后众人道,“雨太大了,等小些再走。”
衙役们如蒙大赦,纷纷下马,牵着马匹躲进驿亭。亭子不大,挤了十几个人和马,顿时显得逼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马身上的汗味,还有雨水敲打残瓦的单调声响。
李长安扶著苏桃下马,走进驿亭。苏桃浑身湿透了,碎花夹袄紧贴在身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直打颤。李长安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灰色道袍,递给她。
“去里面换上。”他指了指驿亭最里侧,那里有半堵塌了的土墙,勉强能挡视线。
苏桃接过道袍,小声道了谢,抱着衣服走到土墙后。道袍很长,布料是细麻的,洗得发白,有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她脱下湿透的夹袄,换上道袍,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也拖在地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李长安已经生了堆火。柴是衙役从亭子角落捡来的朽木,潮湿,烧得慢,冒着浓烟,但总算有了点暖意。苏桃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火。火焰跳动,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依旧睁得很大的眼睛。
周砚坐在另一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烙饼。他掰了一半递给李长安,又掰了一小块给苏桃。
“吃点东西。”
苏桃接过烙饼,饼已经凉了,又硬又干,但她就著热水,小口小口地吃。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十七条人命,想着陈青山上吊的槐树,陈王氏投江的芦苇荡,想着陈墨这三年
“道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陈墨他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李长安正慢慢嚼著饼,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看向周砚。
“周大人查到了么?”
周砚咽下嘴里的饼,喝了口水,才缓缓道:
“只查到些零碎的。陈墨失踪那年十五岁,身无分文,又背着杀父之仇,在成都肯定待不下去。我派人去问了当年和陈家有来往的几个老匠人,有人说,好像见过一个像他的少年,在城外的码头扛过活。”
“码头?”
“嗯,锦江码头,货船往来,需要卸货的苦力。那活计累,但现结工钱,不问来历。”周砚道,“有个老纤夫说,天佑七年冬天,码头来了个瘦巴巴的少年,不说话,只埋头干活。右手手背有块烫伤疤,红红的一片。老纤夫问他话,他也不答,干完活拿了钱就走。后来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干了大概两三个月吧,开春就不见了。”周砚回忆道,“老纤夫说,那少年干活狠,像是跟谁较劲,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也不喊疼。有次扛包,绳子断了,砸了脚,骨头都露出来了,他也只是咬著牙,自己扯了块破布裹上,第二天照样来。”
苏桃听着,心里莫名一抽。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爹死了,她一个人拖着爹的尸首去乱葬岗。那天下著雨,泥地里挖坑,手磨出了血泡,混著雨水和泥,钻心地疼。她也咬著牙,没哭。
好像能懂那种感觉。
“后来呢?”她小声问。
“后来就没消息了。”周砚摇头,“成都附近再没人见过他。我猜,他可能离开了成都,去了别的地方。”
“去了哪儿?”
“不知道。”周砚顿了顿,“但有个线索。陈青山生前,有个师弟,姓郑,在眉州开灯笼铺。陈青山死后,这个郑师叔曾来成都吊唁,还说要收留陈墨。可陈墨没跟他走。后来,郑师叔的铺子也倒了,人回了老家。我派人去眉州问过,郑师叔三年前就过世了,但他儿子说,他爹临死前,还念叨过陈墨,说那孩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
“没说清楚。”周砚道,“只说陈墨是块好料子,要是肯踏实学,将来成就未必比他爹低。可心性太偏,被仇恨蒙了眼,可惜了。”
亭子里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火光跳动,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李长安忽然开口:
“周大人,陈墨的右手,是怎么伤的?”
周砚一怔。
“烫伤。陈青山是做灯笼的,常要熬胶、烤竹,烫伤是常事。陈墨从小跟着他爹学手艺,烫伤也不奇怪。”
“不,”李长安摇头,“我是说,他右手除了烫伤,还有没有别的伤?比如断过?”
周砚猛地抬头。
“道长何出此言?”
“直觉。”李长安道,“一个灯笼匠人,最重要的就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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