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锦江东岸的旧码头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

    这里早年是嘉州最繁忙的码头之一，货船云集，灯火彻夜不息。可后来锦江改道，码头淤塞，官府在下游建了新码头，这里就渐渐荒废了。

    如今只剩下几座腐朽的木栈桥，歪歪斜斜地伸进江水里，在夜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岸边堆著废弃的货箱、破烂的渔网，空气里弥漫着烂木、淤泥和水草混杂的腐朽气味。

    周砚站在一座栈桥的尽头，手按腰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黑暗中的江面和对岸模糊的山影。

    他身后十步外，十名精干的衙役隐在废弃货箱的阴影里，刀出半鞘，屏息凝神。更远处，另有二十人散布在码头四周，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天罗地网，已经布下。

    李长安带着苏桃，站在周砚左侧三步外。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色道袍，背上的青霜剑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白色光泽。

    苏桃紧紧跟在他身侧，怀里抱着那个小包袱，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布角。她有些紧张，但更多是一种奇异的、紧绷的专注。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努力在黑暗中分辨每一个细节——风声，水声，远处偶尔的虫鸣，还有空气里那股极淡的、却始终萦绕不散的松烟味。

    陈墨已经到了。

    或者说，他一直就在这里。

    “道长，”周砚压低声音，目光仍盯着江面，“有把握么？”

    “七成。”李长安同样低声回应，“他选这里，一是临水，便于布置机关，也便于事成后借水遁走。二是荒僻，夜里无人打扰。三是”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江对岸。

    “对岸那片山崖，角度正好。若是居高临下布置光影机关，配合江面水汽，效果最佳。”

    周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对岸山崖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更浓的墨影，看不清细节。但他相信李长安的判断。

    “他会从哪边来？”

    “不一定。”李长安摇头，“但机关一定在那边。至于人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话音刚落，江面上忽然起了风。

    这并非自然界中的风，而是由某道机关触动所引发的一种特殊现象——它推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了一股具有明确指向性的微弱风力。

    风儿自对岸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处徐徐吹来，仿佛一条无形的纽带，携带着一缕缕令人倍感亲切却又略带刺鼻的松烟气息以及浓烈的硝石味道。

    然而，就在这些混杂在一起的异味之中，似乎还潜藏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甜美芬芳——那分明就是曼陀罗花散发出的独特幽香！

    只见他手指轻轻一捻，那原本毫无生气的纸张竟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但眨眼间又化为两团清澈透明的光芒，宛如两颗璀璨夺目的明珠般稳稳当当地悬浮于他自己和身旁周砚的面前。

    这两道神秘而强大的清光犹如一层坚不可摧的护盾，将他们三个人紧紧地护佑其中。当那股甜得发腻的奇异香味接触到这片柔和温暖的光晕时，就如同冰天雪地遭遇炎炎烈日一般，顷刻间便销声匿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在同一瞬间，对岸山崖上，亮起了光。

    不是一盏，是数十盏。幽蓝色的、惨绿色的、暗红色的光点，次第亮起，在山崖上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图案。乍看像一张扭曲的人脸，细看又像某种古老的符箓。光点明明灭灭，随风摇曳，投在浑浊的江面上，又被水波揉碎，化作一片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光影之海。

    “是荧火。”苏桃低呼，“和锦里街地窖里那些荧光水一样！”

    “不止。”李长安目光锐利，“你看光点排列的轨迹，是计算好的。它们在动。”

    果然，那些光点并非静止。它们沿着山崖上预设的轨道，缓缓移动，组合，分离，再组合。光影投在江面，随着水波荡漾，竟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衣袂飘飞，云鬟雾鬓，怀抱玉兔，眉眼低垂。

    是嫦娥。

    和锦里街那盏走马灯上的嫦娥，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百倍，投在广阔的江天之间，更显缥缈，也更显诡异。

    “故弄玄虚。”周砚冷哼，手按刀柄，肌肉绷紧。

    “未必全是玄虚。”李长安却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江面，“看水里。”

    周砚和苏桃凝神看去。只见光影摇曳的江面上，不知何时，漂来了几盏小小的白纸灯笼。灯笼只有拳头大小，随波逐流，里面没有蜡烛，却自行散发著幽蓝色的微光。灯笼漂到栈桥附近，被木桩挡住，轻轻打着旋。

    “引路灯。”李长安认出了那灯笼的制式，和龙王庙里那盏一样，只是小了许多。“他在用这些灯，标记位置，也布置场地。”

    他话音刚落，最大的那盏“嫦娥”光影，忽然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是影子的脸，如同锦里街那晚一样，一格，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