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再盘桓些时日。”李长安道，“桃子刚认了字，需打好根基。我也有些俗务要处理。”

    他看向周砚，微微一笑：“周大人日后若再遇棘手的‘诡案’，不妨再来寻我。一壶清茶，便可换贫道出次力。”

    周砚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历经风浪后的疲惫，也有觅得知己同道的畅快：

    “那是自然！有道长在，我这成都府的刑狱，心里踏实不少。桃子姑娘，”他转向李桃，语气温和，“跟着你叔父好好学，将来必成大器。府衙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你若想查阅些旧年卷宗、风物志异，随时可去。”

    “谢周大人。”李桃恭敬行礼。

    “行了，别大人来大人去的。”周砚摆摆手，难得地露出几分随性，“私下里，叫我一声周叔便是。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长着呢。”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岸上，时而分开，时而交织。

    “对了，”周砚想起什么，随口道，“昨日听衙门里的老书吏闲聊，说起一桩新鲜听闻。说浣花溪那边的锦江书院，近来不太平。有寄宿的书生说，夜读时，常看见纸折的鹤鸟，自行在窗前飞舞，有时还衔来些残破书页，上面写着些看不懂的残句。也不知是哪个学子搞的鬼，还是”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笑着摇摇头：“多半是以讹传讹，读书人自己吓自己。”

    李长安听着，目光投向浣花溪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桃却悄悄竖起了耳朵，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与思索的光芒。

    纸鹤自飞？残破书页？

    听起来，似乎和“灯妖”那种骇人场面不太一样。但会是什么呢？

    她看了看身旁李长安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暮色中书院模糊的轮廓，心里那点刚刚因案件终结而稍有平复的探究欲，又悄悄萌动起来。

    这世间的诡闻，果然从未断绝。

    而她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走到一处岔路口，周砚需回府衙，三人就此别过。

    看着周砚骑马远去的背影，李桃轻声问：“道长，我们回去么？”

    “不急。”李长安望向城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缓缓道，“先随便走走，看看这座城的夜色。”

    两人便沿着江岸，慢慢走着。晚风清凉，带着烟火人间的气息。远处酒楼的喧嚣，近处归家的笑语，孩童的嬉闹，货郎的叫卖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桃子。”李长安忽然开口。

    “嗯？”

    “你看这满城灯火。”李长安停下脚步，望着那一片温暖的、连绵的光海，“人心如灯，可照暖人间，亦可布下迷障，诱人沉沦。妖鬼有踪，人心无界。我们日后所行之路，便是要在这万千心灯之中，辨明浊清，拨开迷雾。”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侧仰头聆听的少女，眼神温和而坚定：

    “让该亮的，好好亮着。让该熄的依法而熄。也让那些迷了路的，能找到归处。”

    李桃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浩瀚灯海。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一段人生，或许有喜有悲，有明有暗。

    而她和道长要做的，便是守护这份“明”，驱散那不该有的“暗”。

    “我明白了，道长。”她轻声应道，眼神清澈而坚定。

    夜幕完全降临，星子稀疏。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融入成都繁华的夜色，走向灯火深处。

    前方，长路漫漫。

    而灯，长明。

    （《锦里灯妖索命案》卷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