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与捐助数目完全对不上，且那些屋舍，周砚今日还走过，看起来并不像经过大规模修缮的样子。

    第三本，则是一些抄录的书信片段和名单。书信内容零碎，像是从不同地方抄来，拼凑在一起，但核心意思隐约可辨——涉及秋闱考题的“风声”打点、某些“关节”人物的姓氏代号、以及银钱往来的暗语。名单上则列著一些人名，后面标注着籍贯、年份，周砚认出，其中几个是近年秋闱中成绩颇为突兀、出身却平平的学子。

    最后一本，是最薄的，更像是个私人的记事簿。

    扉页上，是陈文启工整的字迹：“己丑年三月，与明远、孝儒兄共誓：但见污浊，必涤之；但遇不公，必鸣之。文脉清源，方得始终。粉身碎骨，此心不易。”

    后面则零散记录著一些日期和简短的话。

    “四月初五，账册核毕，铁证如山。然牵扯甚广，不可轻动。”

    “四月十二，孝儒兄于听雨轩得密信抄件，惊怒交加。约定秋闱后，三人联名，具状府衙。”

    “四月十八，心神不宁。连日夜读，总觉窗外有影。或是多虑？”

    “四月廿一，明远兄殁。纸鹤竟是真？”

    最后一行字，墨迹凌乱，笔画甚至有些扭曲，显示出书写者当时极度惊惶的心绪。

    记录止于四月廿一，赵明远死的那天。

    而陈文启自己的死期，是三日之后。

    周砚缓缓合上册子，静立片刻。

    窗外的天光完全暗了下来，屋内一片晦暗，只有门缝里透进远处灯笼的一点微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连起来。

    三名寒门学子，在整理书院旧档、课业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隐藏在锦江书院光鲜表面下的巨大黑幕——学田贪墨、捐助款项被挪用、乃至可能涉及科举舞弊的肮脏交易。

    他们正直，他们年轻，他们怀着“文脉清源”的赤诚，暗中搜集证据，约定要在秋闱之后，一举揭发。

    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在深夜独处的书斋中，离奇暴毙。

    案头，留下一只象征“神女惩戒”的纯白纸鹤。

    流言随之而起，说他们“亵渎文脉”，死有余辜。

    好手段。

    好狠毒的心肠。

    这已不是简单的杀人灭口。

    这是要让他们死了，还要身败名裂，背负污名，让他们的指控永远无法见天日，让后来者再不敢效仿！

    周砚将几本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紧紧攥在手中。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底却一片冰寒。

    世人唾弃的“渎文劣徒”，竟是誓死捍卫文脉清明的寒门义士。

    而那真正亵渎文脉、藏污纳垢、乃至杀人嫁祸的恶鬼，此刻，恐怕正身居高位，道貌岸然，受着无数人的敬仰与朝拜。

    窗外，浣花溪的水声幽幽传来。

    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那水声仿佛也带上了沉郁的呜咽。

    为那三个再也无法开口的年轻生命。

    也为这被阴谋与鲜血玷污的百年文脉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