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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砚在黑暗中静立良久,才将油布包裹重新系好,贴身收起。
那几本册子,此刻重逾千钧。
他推开房门,夜风扑面,带着浣花溪的湿寒,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火与冰寒。
庭院中灯笼的光晦暗不明,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他没有回暂居的厢房,而是转身,朝著书院西南角的“籍库”走去。
籍库是存放书院历年文书档案之处,一座独立的青砖小楼,平日少有人至,门前石阶已生薄苔。
掌管籍库的,是一位姓王的老书办,年过五旬,须发花白,据说在书院待了快四十年。
此时籍库早已落锁,楼内一片漆黑。
周砚叩响了旁边值房的门。
许久,门内才传来窸窣声响和一声带着睡意的询问:“谁啊?这般时辰”
“府衙周砚,有要事请教王书办。”周砚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冷冽。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书办披着外衣,举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出他脸上未褪的困意和一丝疑惑惊惧。
这几日书院不太平,官府的人深夜来访,绝非好事。
“周、周通判?您这是”
“进去说。”周砚迈步入内,反手掩上门。
值房狭小,只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著些散乱的账册文书。
王书办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灯光下,他额角已见细汗。
“王书办在书院掌管籍库多少年了?”周砚开门见山。
“回大人,快快四十年了。”王书办声音发紧。
“书院历年学田租簿、收支账目、修缮捐助款项的记录,可都齐全?”
“俱、俱全。都按年份收在楼上库房里,有目录可查。”王书办回答得很快,但眼神有些闪烁。
周砚盯着他,目光如实质般压过去:“本官要查近十年,不,近十五年的所有相关账册。现在就要。”
王书办脸色白了白:“现、现在?大人,库房重地,夜间灯火不便,且卷帙浩繁,不如明日”
“事关三条人命,等不到明日。”周砚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点灯,开门。本官自己查,你在一旁协助即可。”
王书办喉结滚动,终是不敢违逆,颤抖着手取了钥匙,又多点了几盏油灯,引著周砚上了籍库二楼。
二楼空间颇大,一排排厚重的榆木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著覆有灰尘的卷宗册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与防蠹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
根据王书办的指引,周砚很快找到了存放田租、修缮账目的区域。
他让王书办举灯照明,自己则迅速翻阅起来。
他要核对的,正是陈文启藏匿的那些账册中,所记录的“问题”年份。
灯光摇曳,映着泛黄的纸页和密密麻麻的数字。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王书办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周砚目光锐利,心算极快。他先核对学田租簿。官府有各乡田亩鱼鳞册备案,锦江书院的学田亩数、大致产出,并非秘密。
而书院账面上记载的每年收租总数,乍看与预估产出相差不大,甚至略有盈余,显得管理有方。
但周砚将连续五年的账目并列对比,又参照陈文启私录中那些淡墨小字标注的、明显偏少的数字,很快发现了关窍。
账面是平的,但手法很高明。虚增了部分中下田亩的产量,又刻意模糊了丰年、平年、歉年的正常波动,使得每年上报的租米总数保持在一个“合理”的稳定区间。
而实际收上来的,则少了一到两成。这部分差额,在账面上被各种名目的“损耗”、“折色”、“杂项”悄然抹去。
十五年,积累下来,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
接着是修缮捐助款项。
周砚找到了对应年份的捐助登记簿和修缮开支记录。捐助者姓名、银钱数目,与陈文启所录基本吻合。
而修缮记录则显得颇为“简略”,往往只有“修葺东斋房舍十间,用工料银若干”、“补葺藏书楼瓦顶,用工料银若干”之类笼统记载,既无详细工料清单,也无工匠姓名、工时记录,银钱数目却往往不小。
周砚合上册子,闭目片刻。
心中已有判断。这是典型的虚报浮冒,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大规模修缮,只是小修小补,大部分银钱都流入了私囊。
“王书办,”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这些账目,平日是何人经手?最终又是何人参核用印?”
王书办浑身一颤,手中油灯的光晕剧烈晃动起来。
“回、回大人日常收支,是、是账房吴先生打理。但但最终核验用印,都、都需呈报山长过目。长他老人家治学严谨,对书院用度也、也向来仔细,每季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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