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回到锦江书院时，暮色已沉。

    最后一抹天光被远山吞没，书院各处陆续亮起灯火。只是那灯火不似往常温煦，反倒因着人心惶惶，显得飘摇不定。

    窗纸上投下幢幢不安的影。

    他先回了暂居的东厢。

    屋内，周砚正对着油灯翻阅著什么，眉头紧锁。苏桃则伏在另一张小桌上，就著灯光，极其专注地对着她那本册子勾画。

    炭笔划过粗纸的沙沙声，细密而持续。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道长，您回来了。”苏桃放下炭笔，眼中带着询问。

    “李道长，栖云观一行，可有收获？”周砚也放下手中文书。

    李长安在桌边坐下。

    苏桃立刻倒了杯热茶推过来。他接过，抿了一口，将清风老道关于“凝魂巫水”所需阴毒材料的讲述，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周砚越听脸色越沉。

    最终冷哼一声。

    “葬魂花、尸苔、阴髓石皆是至阴至秽之物。这位周山长，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圣贤文章，私下里竟钻研、搜集此等邪物！道貌岸然四字，用在他身上，都嫌轻了。”

    苏桃也听得小脸发白。

    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那些阴秽之物带来的寒意侵入了房间。但她很快定了定神，目光落回自己的册子。

    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像是要驱散那无形的寒意。

    “周兄，听雨轩那边的白影传闻，查得如何？”李长安问。

    “问了一圈，几个声称看见的学子，说辞含糊，多是‘似乎’、‘好像’、‘月光下一闪’，谁也说不真切。”

    周砚道。

    “我更倾向是恐慌之下，草木皆兵，自己吓自己。不过，这也说明恐慌在蔓延。凶手若真想继续制造事端，这正是他乐见的氛围。”

    李长安点头，看向苏桃。

    “你这边记录整理得如何了？”

    苏桃闻言，立刻将自己的册子小心地推到李长安面前。

    声音不大，却清晰有条理。

    “道长，周大哥，我将白日拆解纸鹤的过程、显现的巫纹图样、您讲解的各个部件功能，还有那些特殊的折叠习惯痕迹，都尽力记录、拓画下来了。有些地方可能画得不准，我标注了疑问。”

    李长安和周砚一同看去。

    只见粗糙的纸页上，用炭笔细致地勾勒出纸鹤拆分后的各个部件轮廓。内层外层的巫纹走向用不同密度的线条区分。

    虽然笔触稚嫩，但关键节点、纹路连接都清晰可辨。

    旁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注释。

    “头部‘引’纹，状如勾爪，感应气机。”

    “左翅‘展’纹第三转折，有暗红节点，疑为煞气流转中枢。”

    “尾羽‘锚’纹收束处，叠纸加厚，形成三角。”

    更难得的是，在另一页，苏桃单独将那些“习惯性折痕特征”总结提炼出来，画了简明的示意图：

    1. 起始内收：所有长折痕起手处，纸张边缘会向内微微收拢约一粒米宽度。

    2. 中段顿笔：在超过两寸的长折痕中段，总会出现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顿点”。

    3. 收尾三角：任何部位的折痕收尾，会将最后一点纸边藏进内部，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硬质三角凸起。

    4. 左重右轻：观察翅膀、尾羽等对称部位的巫纹，左侧的纹路似乎总比右侧的略深、略清晰一丝。

    “这第四条左重右轻？”周砚指著那行字，眼中精光一闪。

    苏桃用力点头。

    她指著册子上的巫纹拓画。

    “道长激发巫纹显现后，我仔细对比了左右翅膀内侧的纹路。虽然大体对称，但左侧纹路的暗红色，似乎总比右侧浓郁一丁点，线条也好像更‘实’一些。”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记录那些习惯折痕时，我发现‘中段顿笔’的特征，在左侧的折痕上也比右侧稍微明显一点。我猜制作它的人，可能更习惯用左手发力？或者，在折叠时，对左侧部分下意识地更关注？”

    李长安仔细审视苏桃指出的地方。

    又回想拆解时的触感，缓缓点头。

    “苏桃观察入微。这差异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制作者若非左利手，便是在长期重复的制作中，形成了独特的发力习惯，导致两侧受力不均。这是个很重要的特征。”

    他赞赏地看了苏桃一眼。

    这少女不仅记得牢，更开始尝试关联和推理了。这份专注与细心，在侦查此类诡异案件中，尤为可贵。

    苏桃接收到李长安的目光，脸颊微热。

    低下头，小声道。

    “我、我就是瞎猜的可能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