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成都府衙地牢。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在狭窄的甬道里弥漫。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人影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周砚坐在审讯室唯一一张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尖翻飞，发出单调的、令人心焦的轻响。

    对面，胡不归被绑在刑架上，右腕的断口已经草草包扎，可纱布还是被渗出的血染成暗红。他低着头，头发散乱，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

    那女人被绑在角落里的柱子上，同样垂著头，一言不发。

    “胡不归。”

    周砚开口，声音在空荡的审讯室里回响。

    “你是聪明人。事到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得说了。说了，或许能留个全尸。不说”

    他顿了顿，铜钱“啪”地扣在桌上。

    “你也看见了，李道长不是寻常人。他能让你看见那些孩子的魂，就能让你亲自去陪他们。”

    胡不归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火把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像毒蛇。

    “周大人。”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认栽。可有些事，我说了，你会信吗？”

    “说。”

    “那些孩子，不是我一个人害的。”

    胡不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王记绸缎庄的王掌柜，他知道。李员外，他知道。赵老板，刘盐商，孙老爷子他们都知道。”

    周砚眼神一凝。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孩子的命，是怎么来的。”

    胡不归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讥讽。

    “我跟他们说得很清楚。狐仙换魂，需要‘引子’。引子是什么？是健康的、命格相合的孩童的生元。他们问过我，引子从哪来。我说，从那些命贱的孩子身上来。他们没说话。”

    “没说话？”

    “对，没说话。”

    胡不归笑出声，笑声癫狂。

    “没说话，就是默认。默认我用别人的命，换他们孩子的命。默认我去抓那些穷孩子，抽他们的生元，给他们家的宝贝续命。”

    “他们给了你钱？”

    “黄金，白银，珠宝，古董要什么给什么。”

    胡不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王掌柜给了三百两，李员外给了五百两，赵老板给了二百两，刘盐商最大方，给了八百两。孙老爷子最抠，只给了一百五十两，可外加一对祖传的玉镯子。”

    他说著，看向周砚，眼神疯狂。

    “周大人，你猜，他们给钱的时候，有没有问过，那些‘引子’是死是活？有没有问过，那些孩子，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有没有问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些人，会不会痛？”

    周砚握著铜钱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们没问。”

    胡不归替他回答了。

    “因为他们不敢问。问了，就得面对一个事实：他们孩子的命，是创建在别人孩子的命之上的。问了，就得承认，他们是杀人凶手的帮凶。”

    “可他们还是给了钱。”

    “对，给了。”

    胡不归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因为他们爱自己的孩子啊。为了自己的孩子，别说杀几个不相干的孩子，就是杀爹杀娘，他们也下得去手。周大人，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周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胡不归，看着这个已经疯魔的妖人，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不是对胡不归的寒。

    是对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富商老爷们的寒。

    “还有呢？”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什么？”

    “还做了很多。”

    胡不归止住笑，眼神重新变得阴冷。

    “我卖‘生元浆’，卖给那些想延寿的老不死。我卖‘童骨粉’，卖给那些炼丹的方士。我卖‘残魂’，卖给那些养鬼的术士。我还卖活的孩子。

    “活的孩子？”

    “对，活的。”

    胡不归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味。

    “有些孩子，生元特别充沛，命格特别纯粹。这样的孩子，抽了生元太可惜，不如整个卖掉。卖给那些需要‘炉鼎’的邪修，卖给那些想练‘童子功’的江湖人，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

    “能卖多少？”

    “看品相。”

    胡不归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