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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江的水,在子时涨潮了。
潮声沉闷,从九眼桥下的深水处传来,像有巨兽在水底翻身。
江面上原本皎洁的月,不知何时被一层薄雾遮掩,渡口悬挂的素白灯笼在夜风里摇晃,将停泊在岸边的乌篷船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柳府的四老爷柳承德,停灵七日后,今夜要渡江归葬。
柳氏是成都府数得着的望族,扎根城南已有百年。祖上出过刺史,近辈虽无高官,但田产万顷,沿江商铺数十间,城防兵营里也有子弟任职。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跺跺脚,城南都要晃三晃。
十六名青衣壮汉抬着黑沉棺木,脚步沉重地踏上九眼桥。棺木是上等楠木所制,刷了七层桐油,在灯火下泛著幽暗的光。抬棺人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不知是棺木太重,还是心里发慌。
这已经是三个月来,柳家第四具要渡江的棺了。
“让开!都让开!”
管事老何嘶哑著嗓子驱散围观的百姓,手中灯笼在夜风里明灭不定。他五十来岁年纪,在柳府当了三十年差,头发这三个月白了大半。
桥头早已聚了百十号人,踮脚伸脖往江心望。窃窃私语声像夏夜蚊蚋,嗡嗡地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又来了这是第四回了”
“柳家到底造了什么孽?”
“嘘!小声些!江灵听得见!”
“听船工老王说,前三次都是子时准点,江水倒灌,黑影子从水里冒出来,硬生生把棺材拖下去的”
“可不敢胡说!那都是天罚!”
“什么天罚?分明是柳家内斗,骨肉相残,惹怒了江渎阴灵!”
“我二叔的表亲在柳府当差,说这四个月,柳家嫡支掌权的长辈,一个接一个病逝,现在轮到四公子了”
“可不是么?大老爷、三老爷、五爷,加上这位四公子,正好四个!”
“怪就怪在,都是嫡支,都是掌权的”
议论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周砚站在桥头石狮旁,一身深青官服,手按腰间佩刀,眉头拧成了结。
他身后跟着两名衙役,皆是面色紧绷。
“通判大人,”年轻些的衙役低声开口,声音发干,“咱们真要在这儿守着?”
“不然呢?”周砚没回头,目光死死盯着江面。
“可这这案子,分明不是人能插手的。”另一名年长老成的衙役吞了口唾沫,“前三次,府衙查了水文,查了船只,连江底都派人潜下去探过,什么都查不出来。潮水说来就来,棺木说沉就沉,守灵的人还疯了一半这要不是江灵作祟,还能是什么?”
周砚沉默。
他也解释不了。
三个月,四场丧事,四具棺木沉江。
次次都在子时。
次次都是江面无风起浪,黑水翻涌,水雾里浮出高大黑影,紧接着棺木就被拖入深水,尸骨无存。
守灵的船工、护棺的族人,事后半数疯癫,整日胡言乱语,说看见了江底有无数只惨白的手,说听见了凄厉的哭声,说被阴煞缠了身,日渐消瘦,药石罔效。
成都府衙上下,从知府到差役,心里都发毛。
律法能管人,管不了鬼神。
“子时了。”老衙役忽然说。
话音未落。
江面起了变化。
原本平缓流淌的锦江,水面毫无征兆地开始震荡。不是风推的浪,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一圈圈涟漪从江心扩散开来,撞在桥墩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起潮了”人群中有人颤声说。
抬棺的十六名壮汉脚步顿住,面面相觑,脸色煞白。
管事老何扯著嗓子喊:“快!快过桥!到对岸就——”
话没说完。
“轰——”
江心炸开一道水柱。
黑色的水。
不是夜色染黑的,是水本身透着墨汁般的浓黑,在月光下泛著诡异的油光。水柱冲天三丈,又轰然砸落,溅起的水花带着刺骨的寒意,扑了桥头众人满脸。
灯笼灭了一半。
“棺、棺木在动!”一名抬棺汉子失声叫道。
十六人肩上的楠木棺,毫无征兆地向下沉坠。
不是抬棺人脱力,是棺木本身忽然重了数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拖拽。粗壮的麻绳绷得笔直,勒进壮汉们肩头的皮肉,渗出暗红血印。
“稳住!都稳住!”老何嘶吼。
可没人稳得住。
棺木一寸寸下沉,抬棺的十六人脚跟陷入桥面青石,青石板“咔嚓”裂开细纹。有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紧接着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脱力。
“轰隆——”
棺木重重砸在桥面。
几乎同时,江面黑水翻涌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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