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摸了一下头顶。晾衣服的时候弯腰低头，头顶上翘起来一缕毛。她用手压了一下，没压下去。又压了一下，弹回来了。

    "静电。我家空气被电热油汀烘得太干了。"

    两人隔着一道楼间的缝隙，没再说什么，站在各自的阳台上。头顶是江城冬天灰白色的天，很低，像是要压到楼顶上。

    一阵风从楼间穿过。听听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你进去吧，外面冷。"顾川说。

    "嗯~"

    听听转身钻进了屋里。

    …………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这是头等大事。

    林妈像是要把一个学期没喂的饭全补回来。早餐不重样——周一面窝配豆浆，周二热干面，周三豆皮，周四糯米包油条，周五炸油饼。听听每天起床的动力是早餐的香味穿过房间门缝钻进鼻子里的那一刻。

    午饭和晚饭更是林妈的战场。排骨藕汤是基础款，从到家第一天开始，每隔两天炖一次。配料翻着花样换——今天是腊排骨炖藕加玉米，明天是鲜排骨炖藕加山药。藕永远是九孔的粉藕，筷子一戳就散。除了藕汤还有腊肉炒菜薹，腊肉是林妈自己熏的，炒在一起的蒜末炸成了金黄色的脆粒。还有珍珠丸子——糯米泡过一夜，裹在猪肉馅外面蒸出来的，咬开是滚烫的汁水。

    顾川每顿吃两碗饭。林妈每次给他盛饭的时候压得瓷实。

    "多吃点。北京的菜太咸了，你看你瘦的。"

    "我不瘦。"

    "你这还不瘦啊，楼下的小胖，才16岁呢，看着比两个你都宽了。"林妈说着已经给顾川碗里又夹了两块腊肉。

    听听在旁边用筷子的尾端戳桌面。"妈，你亲女儿坐这儿呢。"

    "你还需要我夹？你自己不会吃？你看你都吃了两碗了。"林妈看了听听的空碗一眼。"还要不要？"

    "……要。"

    "自己去盛。藕在砂锅里，你盛出来的时候别把藕戳碎了，用勺子兜底舀。"

    听听端着碗去了厨房。路过顾川的时候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

    晚饭后顾川主动收拾了碗筷。把桌上的空碗碟垒成两叠，筷子横放在最上面。端着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器的蓝色火焰亮起来，没几秒热水就上来了。

    林妈跟进来的时候顾川已经洗了一半了。

    "你放着。我来。"

    "快洗完了。"顾川没停手。

    …………

    大橘最终还是被解禁了。

    因为有天晚上老鼠顺着油烟管道钻进厨房，把下午剩的半盆藕汤弄翻了。林妈第二天早上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地上是一滩半干的藕汤印子，汤汁从灶台流到台子下面。

    大橘在阳台上关着。林妈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大橘仰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你终于知道这个家需要我了"的从容。

    大橘也是不负众望，当天中午就把躲在厨房没走的老鼠抓住了。它恢复了一楼客厅的所有通行权。林妈甚至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犒劳大橘。

    晚上林妈做了蒸藕夹。藕片中间夹的肉馅里放了姜末和葱花，咬开之后汁水从藕孔里溢出来。给大橘专门煮了几片白水肉。

    吃完晚饭，顾川回自己家去了，听听趴在窗台，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隔壁阳台。冬天的玻璃很凉。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结了一小片雾。她用手指在这片雾上写了一个字：川。写完又觉得太傻了，赶紧用手掌擦掉。擦到一半看见对面的人影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她的手掌停在半空中，窗户上剩半个"川"字的水汽印子。

    他站在对面窗前，也在玻璃上呼了口气。然后在雾气上写字。距离有点远，字反着看不清楚。她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来两个字：睡吧。

    听听做了个鬼脸，把窗帘拉上了。然后在窗台旁边抱着手机打字。

    "晚安。"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