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如何修仙”的天真少女，她亦不再是初入凡尘、尚存几分温情的修士。

    话不投机，旧情难续。

    “天阙之议在即，鬼蜮动荡，暗流汹涌。你留于此界，未必是祸。”

    沉思片刻，李空灵最终只能如此干涩地说道。劝慰？谢梅何曾是她能劝得动的？若能听劝，当年就不会……一念至此，她又想到谢尘，心中更是烦闷。

    李空灵举起手中那坛一直未开封的“醉尘缘”，声音低沉了几分：“这是……你兄长予我的酒。五十年前旧约，今日……了结。”

    灰白的影子似乎颤动了一下，声音里的戏谑淡去，变得空洞：“姐姐有事直说便是。故人叙旧……呵，何必如此勉强。”

    李空灵看着那团模糊不清、承载着太多痛苦与执念的灰影，心中叹息。她不再犹豫，直接道：“受人之托，来传一句话。”

    “不可思议，竟然还有人惦念着我？”

    “是裴氏皇子裴池，他想告诉你：‘你送的梅花糕，比馒头好吃。’”

    “……”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团灰白的影子骤然停止了所有细微的飘动，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空白的面容上，没有五官，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与茫然。

    恍惚间，像是跌回了好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会儿她自己都觉得脏得不像话，却鬼使神差地动了恻隐之心，把宫里剩下的冷梅花糕，塞给了那个比她这“宠妃”看着还可怜的小皇子。

    那孩子眼睛都快黏在糕点上了，明明馋得直咽口水，偏要梗着小脖子，硬端着皇子的架子，皱着眉跟她说“就勉强尝一口”。如今想来她仍觉好笑。逗那孩子的日子，竟是她在这深宫里，少有的能敞快笑出来的开心事儿。

    不过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没想到，他记得？

    他竟然……记得？

    还特意……让李空灵来告诉她？

    一股极其酸涩、极其陌生的暖流，混杂着多年积压的委屈、怨恨、不甘，猛地冲撞着她早已冰封麻木的鬼心，灰白的影子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溃散。

    李空灵静静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流淌着淡淡月华的白金法衣，将其轻轻披挂在梅妃阁外那棵枯死的老梅树枝桠上。法衣无风自动，散发出柔和而圣洁的光晕，驱散了周围的阴冷与秽气。

    “此衣名‘隐月’，可凝魂固魄，亦可……遮掩气息。”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剧烈波动的灰影，转身，身影融入寺外的暮色，消失不见，“祝君大道有望，困厄尽除。”

    梅妃阁内，死寂一片。

    许久，那团剧烈波动的灰影，如同受到无声的召唤，缓缓飘向门外，飘向那件散发着温暖月华的法衣。

    灰影触碰到法衣的瞬间，如同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甘霖。

    光芒流转，灰白褪去，虚影凝实。

    枯槁如草的长发变得乌黑柔顺，垂落肩头。

    模糊不清的面容清晰起来，正是当年那个眉目如画、带着几分倔强的少女模样——谢梅。她不再是虚幻的鬼影，而是拥有了近乎真实的、温润如玉的躯体。更奇妙的是，那股曾经如同蜜糖般吸引着无数贪婪目光的、属于媚者道的惑人气息，竟被法衣完美地遮掩，只余下淡淡的、属于生魂的清灵。

    谢梅或者说，此刻真正拥有了“形”的谢梅，不敢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白皙，修长，带着温度。她试着抬脚，迈步……

    一步，踏出了梅妃阁那困锁了她几十年的腐朽门槛！

    月光毫无阻碍地洒在她身上，不再是穿透虚影，而是真实地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的衣裙。没有垂涎欲滴的目光，没有如影随形的觊觎，没有无处不在的恐惧与囚禁……自由的空气，带着晚风微凉的气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入她的肺腑。

    她怔怔地站在月光下，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滑过真实的脸颊，砸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她猛地转身，冲回那间囚笼般的小屋，近乎疯狂地用手扒开供桌下松软的泥土。很快，一个包裹着几块惨白枯骨的粗布包裹被她挖了出来。她珍而重之地将其背在背上，仿佛背起了自己所有的过去。

    这一次，她脚步坚定地走向无悲寺那扇从未为她打开过的东侧小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外，是凡俗人间万家灯火，是通往未知的、没有枷锁的道路。

    她就这样走着。

    月光为她披上银纱，晚风轻拂她的发梢。

    偶尔有行人擦肩而过，目光掠过她清丽的面容，或许会有一瞬的惊艳，却再无那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与邪念。

    隐月法衣，如同最温柔的守护，替她隔断了过往所有的噩梦。

    轻快。

    一种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