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狱，妙色城。

    街道两旁楼阁色彩浓艳妖异，金粉朱砂涂抹的繁复纹路在各色灯笼映照下流淌着奢靡的光。

    形态各异的欢喜佛雕像或露骨纠缠，或半遮半掩，镶嵌在檐角、门楣。空气中，甜腻脂粉香与沉檀香诡异交织，靡靡丝竹之音隐约飘荡。

    然而，行走其间的僧侣信众却个个低眉敛目，面容肃穆虔诚，仿佛脚下并非红尘欲海，而是庄严净土。

    极致的割裂感，将城池扭曲成一张巨大荒诞的浮世绘。

    浮屠客栈二楼，临街雅间。

    李空灵收回打量的目光，动作虽快，却带着一丝骨子里的克制，安静而迅速地进食。腹中饥饿感稍缓，苍白的脸上才透出一点活气。

    对面，裴池一身玄衣如墨，与满室暖昧浓艳格格不入。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白瓷杯沿，妖异的眸子沉沉锁在李空灵身上，像暗影中蛰伏的兽。

    “那人，你就这么放了？”声音低沉，压抑着冰碴。

    李空灵咽下口中食物，头也未抬，只淡淡反问：“不然呢？”

    “所以，‘鼎力相助’便是寻顿吃食？”裴池指腹下的杯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额角青筋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还有找人。”李空灵极力辩解，“你不是说那几个绑着红线的都是同门吗？怎么可能不找？”

    “人你都放走了，你还指望他能找到程师兄和柯棠他们？”裴池眸色不屑，“别给我转移话题，你就是为了这口吃的！”

    “裴池……”李空灵终于抬眼，目光清亮锐利，直刺向他，“你有修为傍身，自可餐风饮露。可我呢？”

    她指了指自己，“记忆全失，与凡人无异。三日粒米未进，能活着走到妙色城已是侥幸。你指望一个饿得眼前发黑的‘凡人’去打猎化缘？”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点自嘲的冷意，“人果然难以共情过往。你我那‘共丹契’，说得友谊点儿，那是同生共死。可若是矫情点看……”

    她瞥了裴池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倒与话本里的‘情人契’、‘生死契’有几分形似？只是不知当初，我为何会与你订下此契？”

    这话无异于“我当初怎会看上你”。裴池眉梢危险地一挑，薄唇弯出冷峭的弧度，眼中戾气翻涌：“提醒你一句，当初，是你纠缠不休的。”

    李空灵端详着他。斜飞入鬓的剑眉，深邃如寒渊的凤眼，紧抿的、形状完美的薄唇……确实生了一副极具侵略性与毁灭性的好皮囊。

    她心下了然：以自己失忆前的行事风格，强取豪夺这种事，未必干不出来。理亏之事，她明智地选择沉默，垂眸继续进食。

    裴池见她竟不反驳，只是安静进食，一股无名邪火在胸腔里闷烧。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瞬间笼罩桌面，咄咄逼人的气息弥漫开来：“想起如何对我‘强取豪夺’了？”

    李空灵动作微顿，声音隔着碗沿传来，有些闷：“纵使……真有‘强取豪夺’……”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荡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那我可曾饿着你？”

    “你那时岂会在意我……”裴池嗤笑，讥讽脱口而出。然而，那冰冷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边。

    一个被深埋、刻意忽略的细节，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预兆地刺穿记忆的封锁——凡俗界，那困了她五十年的庞大阵法，寸步未离的李空灵……自然也无法进食。

    裴池猛然想起那十个馒头，最后也掉进了自己的肚子里，李空灵，她什么也没吃……

    那么……

    当初放他离开阵法去“觅食”，李空灵真的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口腹之欲吗？

    还是……担心他被困太久，会……被饿死？

    这个荒谬绝伦、带着一丝微弱暖意的念头，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带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产生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怎么可能？！

    他心底咆哮。李空灵是什么人？自私、强大、视弱小如蝼蚁！她怎会有如此……可笑的怜悯？她一定有更深的算计！一定是！

    惊疑、抗拒与被冒犯的愤怒在眼底翻腾，周身甜腻惑人的暗香凝滞，变得沉重压抑。

    李空灵敏锐捕捉到他气场剧变。瞥见他沉郁如水的脸色，心中了然：又在脑补苦情戏码了。她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懒得理会这心思诡谲的男人，低头准备继续。

    不过……这情绪波动，倒是绝佳的机会。

    她咽下食物，状似随意开口，声音放得平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慕渊啊～”

    她用了这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试图软化紧绷的气氛，“修真界修道，以何为尊？”

    她抬起脸，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如同求知若渴。

    裴池被她一声“慕渊”唤得心神微动，强行压下混乱思绪，下意识冷声道：“大道三千，苍生第一。”